他太怕了。
怕自己战死沙场,留她一人自在余生;
怕自己归来迟了,她早已彻底放下、远走高飞;
怕他亏欠半生,最终连一个名分、一个守候都留不住。
他半睁着眼,目光黏在她脸上,一瞬不离,喃喃低语:
“婚约……还在对不对……”
“你是我的未婚妻……一直都是……”
昏沉错乱的意识里,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当众、亲口、牢牢钉死了两人的名分。
今夜无人旁观,却胜似万人瞩目。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唯一的执念。
只要婚约还在,只要她还认这层身份,他就不算彻底输。
江颜垂眸,看着他脆弱偏执的模样,喉间发涩,无言以对。
是。
婚约还在。
她走不了。
从来都走不了。
此前是道义枷锁、世人目光,如今是他清醒第一念的执念、是重伤余生的牵绊、是救命之恩的捆绑。
这一夜,谢子佑醒了短短半刻。
靠着攥紧她手腕的力道,靠着对她极致的执念,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没过多久,他心神耗尽,眼底微光缓缓褪去,再次沉沉昏睡过去。
可那只手,依旧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一夜无眠。
江颜就这般坐着,被他攥着手腕,守在病床前,看着他沉睡的眉眼,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她彻底懂了。
他这一醒,不是解脱的开始,是彻底禁锢的终章。
从前她还能盼着他痊愈、盼着风波落定、盼着体面和离。
可如今,他醒来第一刻便执念缠身、认定名分、死死拽住她不放。
朝野众人若是知晓——忠良重伤初醒,生死归来唯一牵挂便是她,唯一执念是婚约。
她往后再提解除婚约,便是摧碎忠良之心,便是冷血无情,便是毁他半生荣光、半生执念。
解除婚约之路,彻底断绝。
消息无声蔓延,不出半日,宫中、朝堂尽数得知——
谢将军重伤苏醒,心心念念,唯江颜一人。
满城人人感慨、人人称颂、人人叹一句深情不负、患难相守。
唯有宫城深处,礼部官舍。
顾未安握着刚送来的密报,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褶皱变形。
字字入目,字字剜心。
【将军夜半苏醒,神志错乱,唯执江小姐手腕,念婚约不改,恐余生执念难释。】
他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风雪沉沉的天幕,眼底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默默的成全,一寸寸、彻底沉入寒底。
他赌尽全力、耗尽人脉、熬尽心血,拼死救人,
只为让她解脱。
可如今人醒了,
却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他救了谢子佑的命,
彻底断送了自己和她所有可能的余生。
风雪萧萧,满室寒凉。
他依旧人前无波、体面疏离、恪守分寸。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山河倾覆,尽数成灰。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成全,
是我拼尽全力,为你挣来生路,
却亲手,彻底葬送了我和你的所有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