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褪去,早春悄至。
整整三个月的静养调理,加上顾未安此前倾尽人脉换来的珍稀药石源源不断滋养,谢子佑的伤势以御医都惊叹的速度,一日日好转。
胸腔淤伤渐散,刀箭旧疤结痂褪去,原本微弱断续的气息,慢慢变得沉稳有力。
从不能动、不能言、终日昏睡,
到能睁眼、能抬手、能缓慢坐起。
人是彻底活过来了。
可那一场鬼门关走过的惊魂、濒死之际唯一的执念、昏迷数月心心念念的牵挂,
尽数化作了刻入骨髓的依赖。
重伤初愈之人,心性本就比常人脆弱敏感。
更何况谢子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混沌意识里唯一抓得住的救赎是她,日夜守在榻前、替他擦身喂药、寸步不离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江颜。
这三个月,是他九死一生的余生,全部由她一力撑起。
于是他愈发黏她、愈发信她、愈发离不开她。
从前的谢子佑,是骄傲、偏执、别扭、爱而不懂、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
如今病愈后的他,褪去所有锋芒傲骨,变得温顺、怯懦、黏人,带着病态的不安。
他怕一睁眼看不到她,怕她离开,怕这场劫后余生的安稳是幻梦。
晨起睁眼,第一眼必要看见江颜在侧,否则便心绪慌乱、气息不稳;
午后静养,必要她坐在窗边陪着,哪怕不语不动,只要身影可见,他才安心;
夜里入眠,需她轻道一句“我在”,方能沉沉睡去。
他不再强势逼问、不再吃醋执拗、不再当众逼她回应,
却用一种更软、更缠、更无法挣脱的方式,彻底捆住了她。
他会虚弱地拉着她的袖口,轻声唤她:“阿颜,别走。”
会在她稍稍退身、移步出屋时,眼底瞬间落空,低声追问:“你去哪?很快回来好不好?”
会习惯性依赖她的一切,只喝她亲手温的药,只吃她亲手试温的膳食,只愿听她的声音安抚入眠。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朝野上下、将军府上下,无人不赞:
将军劫后余生,唯恋一人;江小姐不离不弃,情深义重,患难不移。
佳话传遍京城,人人艳羡这场生死相守的婚约。
唯独江颜,日日身处其中,被这份温柔的依赖困住,窒息难言。
他没有错。
他只是受过生死大劫,余生唯她可安。
他温顺、懂事、脆弱、感恩,从不对她发脾气、从不逼她作答、从不纠缠过往亏欠。
可正是这份无害的、温柔的、理所应当的依赖,让她半分手都不能提。
从前他偏执强势,她尚且还有决裂的底气。
如今他久病脆弱、余生依赖她活、举国皆知她患难相守,
她但凡提一句和离,便是凉薄寡恩、欺他病弱、负他生死、毁他余生。
所有解脱之路,彻底封死,寸草不生。
她日复一日陪他静养、陪他闲谈、陪他看春日渐开,耐心温和、妥帖周到。
人前,她是温柔贤良、守义深情的未婚妻。
人后,她心底一片荒芜。
她再也不敢想起古寺风雪,不敢想起那一场含泪相望、指尖相暖的片刻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