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天寒彻骨。
将军府的药香早已浸透砖瓦梁柱,日复一日的沉寂,几乎让府中所有人都默认——将军或许会长久昏睡下去。
江颜早已习惯了这般枯守。
每日晨昏定省,煎药看护、擦拭照料,生物钟被磨得刻板麻木。白日端正自持,应付前来探病的朝臣世家、宫中内侍;深夜独处,才敢放任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关于自由和远方的念想。
自古寺一遇后,她更懂克制。
不敢再贪半分温柔、半分念想,只安安分分守在这座牢笼里,静静熬着不知尽头的岁月。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到开春,直到来年,直到谢子佑缓缓痊愈。
直到这夜,突变骤生。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烛火垂泪,灯火昏摇。
江颜伏在病床边小憩,连日熬神,疲惫浸透四肢百骸,浅眠浅醒,不敢熟睡。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极沉、极粗重的呼吸起伏。
不同于往日平稳微弱的静息,带着挣扎、急促、挣脱梦魇的慌乱。
江颜骤然惊醒。
抬眸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长久紧闭双眼、面无血色沉睡数月的谢子佑,眼睫剧烈颤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执拗炙热、盛满偏爱与偏执的眼眸,久逢天光,一片浑浊涣散,带着重伤初醒的茫然、虚弱、惊魂未定。
他尚未完全清醒,意识错乱模糊,分不清年月、分不清处境、分不清虚实。
脑海残留的,全是沙场断后、刀戈入骨、漫天血雾、濒临死亡的绝境梦魇。
混沌之间,他唯一抓得住、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身影——江颜。
他恍惚记得,自己临行长街,跪地求一抱;
记得自己满心亏欠,满心悔恨;
记得这世间,唯一等他、唯一念他、唯一让他舍不得闭眼的人,只有她。
朦胧视线里,窗前素衣身影清晰浮现。
是她。
真的是她。
是他濒死之际、执念不散也要归来的人。
下一瞬,谢子佑骤然抬手。
力道虚弱却决绝,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慌与极致偏执,死死攥住了江颜的手腕。
他指节苍白、青筋微浮,久病无力,却攥得寸丝不松。
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便会彻底离开,便会从此与他陌路。
“别走……”
他嗓音沙哑破碎,久未言语,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沉沉的后怕与卑微。
“江颜……别离开我。”
“别走……不要丢下我。”
短短几句呓语,错乱、虚弱、偏执,句句扣人心弦,也句句锁死两人宿命。
江颜浑身一僵。
手腕被他死死扣住,温热的触感带着病态的颤抖,挣脱不得,也不能挣脱。
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重伤初醒,气血亏虚,心神错乱。
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是举国称颂的护国忠良,是九死一生归来的功臣。
她若挣开、若冷言、若疏离,便是凉薄无情,便是忘恩负义,便是世间最不义之人。
她所有酝酿已久的和离,所有半年守候的解脱,所有对未来的期许,
在他这句虚弱卑微的“别离开我”面前,彻底堵死,寸步难行。
江颜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看着他涣散茫然的眼神,看着他劫后余生的脆弱,看着他潜意识里唯一的执念是她,
所有的话,所有的盘算,所有的私心,尽数咽回腹中。
她只能放软身形,轻声安抚,语气是日复一日练出的平稳温和:
“我不走。”
“我在这里。”
“你安心休养。”
听到这句安抚,谢子佑紧绷的躯体才稍稍松弛,可指尖依旧没有半分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