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寺回城,风雪停歇,天色沉暮。
那一场佛前含泪相望、指尖相暖的温存,像一场短暂易碎的幻梦。
出了山门,入了京城地界,车马人流、市井喧嚣尽数回笼,所有私下的温柔与破例,瞬间被礼法、身份、流言狠狠压回心底。
两人刻意错开了回城的时辰。
江颜的马车先行入城,低调穿行长街,稳稳落回满是药味的将军府。
顾未安徒步晚归,绕了远路,避开所有可能偶遇的街巷,彻底抹去今日交集的痕迹。
无需言语约定,彼此心照不宣。
那场风雪古寺的相逢,是绝境里偷来的片刻温柔,只能封存,不能外露,半分痕迹都不敢留。
一日之后,朝堂、市井、宫道,一切照旧。
人前,他们是最规矩、最生疏的模样。
隔日早朝散场,百官簇拥而出,宫道上人来人往。
江颜因入宫向太后请安,恰好与散朝的官员遇上。
一众朝臣纷纷颔首致意,礼数周全,人人面上带着对她的敬重——敬她守义贤良,不离不弃照料重伤忠良。
唯独顾未安,立在众臣之列,绯色官袍端正肃穆,神色清冷无波。
他目光淡淡掠过她,无停顿、无起伏、无半分异样,只随众颔首,行最寻常的官礼。
一句多余的问候没有,一丝多余的眼神没有。
旁人看在眼里,只赞顾侍郎公私分明、守礼克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轻浮。
无人知晓,他垂眸颔首的瞬间,眼底翻涌着多少克制的惦念。
无人知晓,昨日风雪回廊,他曾看着她泪眼婆娑,曾小心翼翼触碰她冰凉的指尖,曾低声哄她万事有我。
温柔藏于暗夜陌路,疏离显于朗朗人前。
江颜亦是平静颔首回礼,眉眼恬淡,无悲无喜,一如对待所有陌生朝臣。
步履从容从他身前走过,不驻足、不回望、不流连。
可擦肩而过的刹那,她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
昨日那一点掌心暖意,清晰得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熨帖了半年寒凉,也困住了她往后无数个长夜的相思。
白日的京城,他们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
他做他端方自持、无欲无求的礼部侍郎,避嫌到底,分寸丝毫不乱。
她做她贤良通透、守义安分的将军未婚妻,安分守己,从无半分逾矩。
朝堂无交集,市井无往来,宫遇无寒暄。
所有温柔、心疼、懂得、成全,全数掩埋心底,不见天日。
可夜幕一垂,卸下所有伪装,万般克制尽数崩塌。
将军府,长夜寂寂。
烛火昏黄,药香弥漫全屋。
谢子佑依旧沉沉昏睡,呼吸平稳,却始终不醒。
江颜坐在病榻旁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窗沿,眼底的从容恬淡尽数褪去,只剩浅浅疲惫与绵长怅然。
白日里强撑的镇定、通透、淡然,在无人的深夜轰然卸防。
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那日古寺风雪。
想起他泛红的眼底,隐忍的心疼;
想起他低哑的那句“你受苦了”;
想起他小心翼翼的指尖暖意,是她这半年煎熬里,唯一的慰藉。
她从未贪心太多。
不求他明目张胆相伴,不求他冲破礼法偏爱,不求即刻挣脱所有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