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回廊落雪,香火袅袅浮沉。
顾未安那句沙哑温柔的“你受苦了”,像一根轻软的针,轻轻刺破了江颜紧绷半年的坚壳。
一滴清泪坠落在素白衣襟,无声无息,凉得彻骨。
她不曾嚎啕,不曾哽咽,只是静静立着,眼底蒙着一层细碎的水雾。
大半年的日夜煎熬、束手无策、身不由己、人前强装从容,所有无人共情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被人稳稳接住。
这世间所有人,都赞她贤良守义、从容笃定,人人都觉得她守候忠良是理所应当、是佳话美谈。
唯独顾未安,看得见她的苦,懂她的累,知她的不甘。
回廊四下无人,梵音遥遥隔绝了尘世喧嚣,风雪轻落,佛前清净,是这半年来,他们唯一不用伪装陌路的片刻。
顾未安克制地往前挪了半步。
仅此半步,已是他敢逾越的全部分寸。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礼法,怕毁她清名,怕这短暂的温存,会变成刺伤她的利刃。
半年未见私面,半年未诉衷肠,半年人前冷眼相对。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剩眼底翻涌的疼惜。
他看着她清瘦的眉眼,看着她褪去所有鲜活灵气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黯淡,心口酸涩发胀,寸寸发疼。
江颜抬眸望他,泪眼朦胧。
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憔悴,看清了他隐忍的煎熬。
世人只道他清冷孤高、仕途顺遂、万事从容。
只有她知道,他夜夜熬心求医、暗中倾尽人脉、赌上仕途前程,日日盼她解脱,夜夜为她牵挂。
他的冷是装给世人看的,他的暖是独独留给她的。
沉默漫延在两人之间,没有争执,没有拉扯,只有双向的懂得与心疼。
良久,顾未安缓缓垂下眼帘,克制住所有汹涌心绪,缓缓伸出手。
动作极轻、极缓、极郑重。
不是拥抱,不是逾矩亲昵。
只是朝着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探去。
冬日风雪刺骨,她日日守在寒凉病榻,双手常年浸在汤药冷水里,早已冻得冰凉。
他掌心温热、干燥、安稳,是长久克制自律的温度。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微僵。
一寸触碰,胜过千言万语。
积压半年的相思、隐忍、遗憾、牵挂,尽数在这指尖相抵的暖意里炸开。
他不敢紧握,不敢纠缠。
只是指尖轻轻贴合,短暂相抵,温柔相暖。
佛前清静,风雪为证。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抛开所有身份、礼法、流言、牵绊,私自私享一寸温柔。
“别太累。”
顾未安的声音低得近乎消融在风雪里,字字珍重,字字隐忍。
“万事有我,你不必硬扛所有。”
他从不敢许诺风月,不敢妄谈余生,不敢直白诉爱。
可他永远在暗处替她兜底,替她挡风,替她收拾所有残局。
江颜指尖抵着他的温热,眼底的泪又忍不住漫上来。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颤,几不可闻:“我知道。”
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