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渐寒,京城落了第一场细雪。
将军府药气终年不散,病床长夜孤灯,熬得人身心俱疲。
谢子佑伤情虽被珍稀药材稳住,却依旧沉沉昏睡,不醒人事。日子一日日拖下去,遥遥无期,江颜被困在府邸、道义、名分里,看不到尽头。
她身心俱疲,心底郁结太重,无从释放。
恰逢初一,大雪初霁,古寺香火最盛。
府中下人劝她,入寺祈福,可为将军增福添寿,也可纾解心绪。
江颜终究应了。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褪去所有往日灵动明媚,干净得近乎单薄。独自一人乘车出城,入城郊静安古寺。
香烟缭绕,梵音沉沉,古柏覆雪,四下清寂无人。
她手持祈福灯,一步步踏过积雪石阶,诚心跪拜。
不是为情。
只为安人心、全道义、求一场尽早尘埃落定。
她低声默念——
愿伤者早愈,风波早定,愿前路解脱,各自余生安稳。
短短几字,藏尽她不敢与人言说的私心与委屈。
半年隐忍、半年等候、半年被困、半年身不由己。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困得最深、熬得最苦。
祈福完毕,她立于殿外回廊,看着漫天残雪,心底空落落的,疲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沉稳、克制、熟悉到入骨。
江颜身形一顿。
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今日休沐,古寺僻静,本不该遇朝中官员。
可偏偏,是他。
顾未安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朝堂绯色肃穆,干净清隽,立在风雪尽头。
他本是私下入寺,焚香静心,拜佛祈安。
祈的,从来不是国泰民安。
祈的是她平安、她轻松、她终有一日得自由。
可一转身,梵音香火之间,他看见了她。
立在白雪古寺、灯影香火之中,单薄、沉默、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两人四目相对。
天地瞬间安静。
风雪停了,香火静了,梵音远了,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退去。
只剩他们两人。
隔着大半年的明面疏离、人前陌路、日夜隐忍、咫尺天涯。
从前宫道偶遇,他克制、冷淡、避嫌、有礼到陌生。
从前朝堂相见,他目不斜视、分寸森严、半分情绪不露。
可今日,无人、无官、无朝野耳目、无世人眼光。
只有真心。
积压太久的情绪,轰然破防。
顾未安素来清冷坚定、从不露半分脆弱的眼底,先一点点红了。
他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泛青的眼底、褪去光亮的眼眸。
看着那个本该执笔写山河、自在如风的少女,
被婚约、道义、重伤之人、满城口碑,活活困成如今隐忍疲惫的模样。
他忍了半年的相思、半年的心疼、半年的无能为力,
在此刻,尽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