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烧干了,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方向 —— 其实看不见什么,只是盯着。黑暗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伤口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
他自己想着先生说的每一句话。
“明日再聊。”
不是 “明日再审”,不是 “明日再用刑”。是 “聊”。这个人没把自己放在审问者的位置上。他说 “聊”,说 “坦诚”,说 “为了黎民苍生”。每一个词都像裹了糖衣的药丸,如若不是这一身伤痛提醒着他,他或许真听进去了。
不敢合眼,一闭上眼那胡狼面具的样子就浮现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好似鬼魅。
季云聆翻了个身,左腿被夹板固定着,动一下就疼。他没有出声。此时的疼痛让他更为清醒。
他需要再仔细想想这些事。
先生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如果真想杀,在水牢里就可以动手,不必把他捞出来、请大夫、喂解药。那他为何留他一命?到底是为何?这其中缘由,能成为他后续的筹码。
先生想要什么?当然是他清音社的碎令。这是确定的。但先生对碎令的了解有到底多少?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知道山公之盟,知道十三社的传承,甚至知道苍玄的脾性 —— 但他不知道并不知道碎令的具体下落,否则他不会花这么大力气将他套牢。
他手里是否已经有其他社的碎令了?好像是没有的,要不然他定会告知自己,以作为瓦解自己的手段。各社碎令现在被各社太保分处藏匿,应不是那么好找的。他清音社的碎令在青玉箫里,青玉箫在断崖的石缝里,那是他在坠崖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发现的藏匿地点,世上绝无第二人知晓。他骗先生说碎令还在净谷。经刺杀一事,净谷上下自会加强防范,想攻进净谷,怕也不是什么易事。更何况如果这事对先生来说十分容易,他又何苦在自己身上废这般周折?
他现在需要活着。活着才能把这里的消息带回去。把碎令取回来。把先生的身份查清楚。然后 ——
然后回去。
回到净谷。回到那个少年身边。
但那怕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细又远,季云聆知道天快亮了。
一夜未眠。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左腿还疼,肋骨还疼,手腕上的伤口结着痂,痛痒难耐。
他靠在床头,等着天亮。
天亮后不久,门开了。
不是曹管事,不是大夫,是先生本人。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长袍,还是那张胡狼面具。晨光从门外透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暗沉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粥,” 他说,“没毒。”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在昨天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不急不缓,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季云聆看着他,没有动。
“想了一夜,” 先生说,“想清楚了没有?”
季云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只碗,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他确实饿了。从水牢出来到现在,他只喝过几次药,吃过几口粗粮饼。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但他没有伸手去端碗。
“想清楚了。” 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稳了一些。
“说。”
季云聆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那双从眼眶里露出来的眼睛,很黑,很沉,读不出任何情绪。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要说得恰到好处 —— 不能太硬,不能太软,不能太真,不能太假。
“我已说过了,” 他慢慢开口,语速放得很慢,“碎令不在各社太保手中,我这里自然也没有。苍玄从未将碎令下放。我清音社的碎令,我连见都没见过。”
先生没有说话。
“苍玄那老头,疑心重。” 季云聆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不是装的,是真的疲惫,“净谷遇袭后,他更不相信任何人了。碎令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怎么可能交出来?他连楼也都防着。你要碎令,应该去找苍玄。你杀了我,碎令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说完了。靠在床头,看着先生。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你说完了?”
季云聆没有接话。
“你说的,” 先生慢慢开口,“我自会去核实。在此之前 ——”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糊得很厚,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他背对着季云聆,站了一会儿。
“你跟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知道得太多。放你回去,形同放虎归山。”
季云聆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他说 “跟着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杀了你 ——”
先生转过身,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他。
“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碎令的下落,我需你帮我去查。毕竟你是苍岭十三社最年轻的掌社太保,死了太可惜。我自认是个惜才的,你若能跟了我,替我办事,那我自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
“你那毒,解药,月月我会安排人按时给你。无需担忧过甚。”
季云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让他后背发凉 —— 先生说这些事的语气太过轻巧,只因他十分确定已将自己的小命牢牢攥在手中。他这招看似招安,实为威胁。让季云聆竟一时间想不出妥帖的招架之法。
“所以,” 先生往后靠了靠,“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替我做事。我给你解药,让你活路。至于碎令 —— 你什么时候有消息,或者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去探听消息,到时候再说。可好?”
季云聆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替先生做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做一件,就会有第二件,第三件,越陷越深,直到再也回不了头。可先生已将态度放的极低,现在直接拒绝,驳了他的颜面,他定会死路一条。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人的手里,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没人收。先生看似给了他选择,但他能选的,实则只有一条。
他突然觉得绝望,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不如干脆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如果我说不呢?” 他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