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沉重地撞着。他听见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他盯着头顶的木头椽子,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实在是因为这场对话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从那个人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 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到最细微的程度。现在,弦松了。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大夫说的那三句话又浮上来,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 毒根深种。生不如死。跑不了。
他知道大夫说的是真的。从在槐树沟被千面强行灌下第一口药的时候起,他就知道那药不对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但他没想到这毒会这么重。重到 “就算逃出去,毒发之时也必会爬回来求他” 的地步。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腕。布条缠得很整齐,大夫的手艺不差,遮住了底下磨破的伤口。但他知道,布条下面的皮肉里,毒已经深深渗进去了,渗进了骨血里。像一条冰冷的蛇,蜷在他的身体里,安静地蛰伏着,等着某一天醒来,一口咬断他的性命。
他把手缩回去,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想。想也没有用。现在要想的,不是这深入骨血的毒,不是身上的伤痛,是那个戴着胡狼面具的人 —— 那个 “先生”。
他对苍岭十三社的了解,远远超过一个 “外人” 应该有的程度。他知道山公之盟的具体内容,知道碎令的用途,知道苍玄的脾性,甚至猜到净谷遇袭后苍玄会把碎令分散到各社。这些信息,不是随便打听就能得到的。
那他到底是谁?是苍玄的旧识?还是某个与十三社有旧怨的人?
季云聆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危险的对手。曹管事的狠,是直白的、可防备的;而他的狠,是藏在 “道理” 和 “话术” 里的,是一点点瓦解你心智、让你心甘情愿交出底牌的攻心之术。
他必须活着。必须把这些消息带回去,带给苍玄,带给各社太保,带给净谷的所有人。他必须让他们知道,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正在觊觎山公令,正在算计整个苍岭十三社。
他想起那个人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放心,不会再给你下毒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再给他下毒,让他安心养伤,好继续套问碎令的下落?还是在告诉他,毒已经下够了,不需要再下了,他的命早已被牢牢攥在手里,逃不掉了?
季云聆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那个人说什么,他都不能信。在这种人面前,任何一丝信任,都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