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不会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威胁,只有笃定,“你想活。我能看出来。”
季云聆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腕上缠着布条,遮住了底下磨破的伤口。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痂。
这不是一个太保的手。这是一个阶下囚的手。
如今的他,可能连何时去死,都不能自己决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我可以替你做事。”
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看着季云聆,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但是,” 季云聆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条件。”
先生的眉毛 —— 如果面具下面有眉毛的话 —— 似乎动了一下。
“说。”
“我不杀人,更不杀无辜之人。其他的或许我可以做。但如果你要我杀人,我不会做。”
先生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 ——” 季云聆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会让我做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你让我做的事,会残害百姓,会伤害净谷 —— 我不会做。你可以杀了我,但我绝不会做。”
屋子里又安静了。
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又像在计算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杀不杀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你还年轻,看不清这世道,如果世道让你杀人,到时就算我不让你动手,你也自会动手。”
季云聆愣了一下,看着他。
“但 ——” 先生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我暂时也不会让你去杀人。能替我杀人的,有很多,你的本事也不在这上面。”
季云聆没有追问。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 他的本事在音律,在情报和对苍岭十三社的了解。杀人这种事,自然轮不上他去做。
“至于净谷,” 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站住,“你自己掂量。”
他没有回头。
“你以为替我做事的,都是心甘情愿?你以为他们心中没有自己的一方净土?在我手下行事,至少做一天,就有一天活着的权力。不为我做事?你以为这天杀的世道就会放过你,让你干干净净的活?你在那净谷待了太久,真该时常出谷走走。自己看看,现在这世间,到底是什么样子,到底还给不给人选择的权力。”
季云聆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内心开始恐惧,实在因为他竟然觉得先生现在所说,也不是毫无道理。这吃人的世道,他自是见过的。5 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在泥水中跑。后面的仇家紧追不舍。年幼的他怕极了。但仇家并没有因为他怕就放过他们。确是,这天杀的世道,从古至今,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脆弱的人。
“我明白了。” 他说。
先生转过身,看着他。
“好。那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替我做事。”
他走回床边,把矮桌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
“先把粥喝了。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能替我做甚?”
季云聆端起粥碗,慢慢喝。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带着一股铁锅的腥气。和他喝了大半年的药一个味道。他不知道是碗没洗干净,还是自己的味觉已经被毒坏了。他喝得很慢,边喝边想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先生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他喝完,先生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很小,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镜面朝着季云聆。
“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我知你不甘愿,但你需知道,你现在这般模样,也不尽然是我的错。你以为净谷给了你生活,给了你荣耀。但也就是那悠闲,那荣耀,让你成了这般样子。”
季云聆低头。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满脸伤疤,皮开肉绽。头发被剃短了,参差不齐。那样子不像个人。像是从地狱回来的鬼。
他拿着铜镜看了很久。然后发疯似的把铜镜摔了出去。嚎啕大哭,把被褥,枕头丢在地上,像在抱怨着这世道对他的所有不公。他现在这般像一只鬼,索性就该做些恶鬼才会做的事 -- 不甘,抱怨,哀嚎,堕落,好像这样才衬得起他现在这张脸。
先生把铜镜递给他,就像是在说: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还装什么清高?清高该是那庙堂之人独享的品德,你这山岭野鬼,就该认命。
好吧,这命,他认了。只当自己已是一具走尸,命运将他推到哪儿,他就去哪。
先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季云聆,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灰,放回桌上。
“看习惯了就好了。会好的。只要你愿意自己为自己去搏,别总想着别人。” 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云聆低着头,没有看他。肩膀还在发抖,呼吸又急又重。
“这几日你好好养着,我还有些旁的事。过些时日,待你伤再好些,跟我一起走。”
说这些话的时候,先生的语气听上去软了些。就像是真的在安慰一个自己看好的年轻后生。两天的博弈,终于是揭开了季云聆强装镇定的面具。要想让他彻底屈服,就要先推着他去’死‘,等他’死‘过一次了,自会知道’生‘的珍贵。
先生出门去了,站在门口,看着季云聆的肩膀仍在发抖。
他静静的将门关好。脚步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