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曹管事,先生。
季云聆在心里,把这几个代号狠狠刻了下来。
千面应是那善易容乔装的女人,他已见过。曹管事看来也是个能调动死士、布下横跨数月的局、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角色。应是在那千面地位之上。那他口中的 “先生”,地位只会更高,权柄只会更重。这个人是谁?是处心积虑想要盗取碎令的幕后主使吗?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称呼。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把这群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黑暗里没有时间。
手腕上的铁链早已深深勒进皮肉里,磨破的伤口泡在脏水里,先是钻心的疼,后来渐渐麻木,最后连知觉都快没了。只有肩关节还在持续地疼,身体的重量全靠两条胳膊吊着,像要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生生扯下来。他的脚尖在水底踩不稳,每一次打滑,身体就会猛地坠下去,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他只能咬着牙,一次次重新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彻底悬空。
不是不怕疼。是一旦整个人悬空,脏水就会立刻漫过他的口鼻,他会被活活呛死。脏水灌进肺里的滋味,他刚才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冷。
越来越冷。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水往他的骨头缝里扎。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着颤,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进水里的落叶,随着水面的波纹轻轻晃着,没有半点依靠。伤口泡在脏水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在一点点发炎、肿胀,可他没有力气去看,也没有办法去处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蚀骨的冷,不去想那钻心的疼,不去想手腕上勒进肉里的铁链。他逼着自己想别的事情,逼着脑子转起来,逼着自己从无边的绝望里,揪出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头绪。
他开始复盘。
从净谷那晚的刺杀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捋。
有人要十三社的碎令,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从净谷斋舍里的深夜刺杀,到断崖上的前后围杀,再到槐树沟里三个月的布局、半个月的监视,每一步,每一环,都是冲着他手里的 “音” 字碎令来的。
而碎令的下落,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唯一的生路。
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不说出碎令的下落,这群人就永远找不到。只要他们找不到碎令,他就还有利用价值。
曹管事说,“人要想活着,还是得有用才是”。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这群人的生存法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他还有用,只要碎令还没找到,他们就不会让他死。
所以,绝不能松口。关于碎令,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继续往下想。
千面,那个会易容的女人,还有那个死了的老伶,和曹管事到底是什么关系?从曹管事那句 “千面和那个老伶也一并回来了” 来看,他们都是曹管事的手下,千面负责易容伪装、近身监视,老伶负责演好山里老汉的角色,降低他的戒心。
可老伶死的时候,千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在笑。曹管事提起他的死,也像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群人,没有半分情义,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他努力回想千面揭下人皮面具后的样子,想把那张脸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脑中。一个能把自己的脸、声音、身形,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易容高手,这种人太可怕了。如果以后她再换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必须能认出她来。
然后是曹管事。
他没见过曹管事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辨过他的脚步声。尖细带鼻音的嗓音,戏子般一颠一颠的碎步,漫不经心却阴狠入骨的语气。一个能掌管这么多死士、布下这么大局的管事,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戏子做派?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还有那个只提了一句的 “先生”。
能让曹管事如此恭敬,甚至怕他失望的人,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也许净谷的刺杀,断崖的围杀,槐树沟的局,都和这个 “先生” 有关。
他必须活着出去。他现在这副样子,死活也无所谓了,但他必须把这些消息带回净谷,带回十三社,告诉各太保,他们为了夺碎令,为苍岭布了多大的一张网。
净谷。
想到这两个字,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冰冷的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又疼,又暖。
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的封识期,早就满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时光,他终于能看见光了。他解封那天,身边有人陪着吗?苏大娘有没有给他炖他最爱喝的鸡汤?沈宥他们有没有守着他?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
不是我。
季云聆猛地垂下头,脏水瞬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他又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的疼像要把他劈成两半。
不能低头。低头就会呛水,就会沉下去。
不能闭眼。闭眼就会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还不能死。
他答应过那个孩子,等他解封的那天,要让他第一个看见自己。要带他去看净谷的古榕,去看灵溪的鱼,去看漫山的野花开。他还没兑现承诺,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疼逼着自己保持清醒。舌尖被咬破了,铁锈味的血在嘴里散开,混着脏水的腥臭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清音社的音律心法,一遍一遍地回想他教李晏泊吹的第一支曲子,用那些熟悉的、温热的记忆,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他的脚尖一次次打滑,又一次次重新稳住。
他的意识一次次涣散,又一次次强行拉回来。
他像一根被狂风拉扯的弦,绷到了极致,却始终不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