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先从指尖开始蔓延的、蚀骨的冷。
像是被人摁进了腊月封冻的冰河底,寒气顺着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往里钻,钻进皮肉,钻进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冻成一坨僵硬的冰。连呼吸都带着冰碴,每一次吐纳,肺腑都像被冰刀划开一样疼。
这是季云聆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两天,也许更久。黑暗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无孔不入的冷,和裹着冷意的、无边无际的湿。
他试着动了一下。
手腕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 粗糙冰凉的物件死死箍住了他的腕骨,是生了锈的铁链。两只手腕都被铁圈牢牢锁死,铁链向上延伸,钉在头顶石壁的石环里,将他整个人半吊起。腕上的皮肉早已被锈迹斑斑的铁圈磨破,新鲜的血混着旧的血痂粘在铁环上,稍一动作,就连皮带肉扯得生疼。
他试着踮起脚,脚趾触到的是滑腻冰冷的石头,上面覆着厚厚的藻,踩上去便不受控制地打滑。身子往下一坠,手腕被铁链猛地勒住,肩膀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要生生脱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齿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水。
浑浊的脏水一直淹到他的胸口。不,比胸口还要高一些 —— 他踮着脚勉强稳住身形时,水面刚齐胸口,只要脚下一滑,水就会立刻漫到下巴,甚至灌进鼻腔。水是暗绿色的,浑得看不见底,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还有一股淤泥和腐物混合的恶臭,闻一口就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脏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露在袖子外的皮肤早已泡得发白起皱,指尖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水牢。
他在一座不见天日的水牢里。
破碎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气泡,被水流一点点冲上来,在脑子里拼回完整的模样。断崖的狂风,黑衣死士的长刀,李晏泊攥着他不肯松开的手,崖壁石缝里的青玉箫,槐树沟里演了半月的戏,被一刀封喉的老伶,揭下人皮面具的女子,强行灌进喉咙的苦药,还有后脑那记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重击。
然后是无边的空白。空白之后,就是这座冰冷的水牢。
他深吸一口气,脏水的恶臭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每一下都扯得断了的肋骨生疼。左腿的骨伤还没愈合,在冷水里泡得久了,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后脑勺的伤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天旋地转的眩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咬着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全都咽了回去。他慢慢调整着呼吸,一点点挪动脚尖,在滑腻的石底找到一个勉强能稳住身形的支点,让身体维持在 “脚尖点地、手腕半吊” 的姿势里。每一次呼吸,胸腔都会扯着伤口疼一下,可他忍住了,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在这种地方,示弱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暗处的眼睛,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脆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道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应该是两个守卫,军靴踩在石板甬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轻的、踩着碎步的声音,软底鞋蹭着石板,一颠一颠的,像戏台上花旦走台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脚步声在水牢外停住了。
“曹管事,人已经带回来了,锁在最里面的水牢里。接下来如何处置?”
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几分恭敬。
然后那个碎步的声音往前挪了挪,一道尖细的、带着鼻音的男声响起来,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温茶,又像在戏台上哼着闲散的小调:“不急。先泡上几天,好好搓磨搓磨他的脾气。这小子是个太保,骨头怕是硬得很。”
季云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守卫称他曹管事。
恐怕就是女子口中的那个 “曹管事”。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声音 —— 尖细,带鼻音,说话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一层蜜,底下却藏着淬毒的冰。
“千面和那个老伶,也一并回来了?” 曹管事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 粗哑的男声立刻回话,“那小子在槐树沟挟持了那老伶,企图威胁我们。属下怕出变故,手一滑将那老伶杀了。”
空气里沉默了一瞬。季云聆听见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漫不经心的,没有半分波澜。
“杀了便杀了吧。他的用处尽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曹管事的声音依旧慢悠悠说,“人要想活着,还是得有用才是。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季云聆在水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仍记得槐树沟中那老翁的样子,日常间他和那女子扮作的老妇相敬如宾。他怀疑过他们的身份,但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关系。他原以为,挟持了一个,另一个就算万般歹毒,也必会有些动摇,有些犹豫。再不济,那老翁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在他们眼里,和一件用旧了的工具没有任何区别。用处尽了,就可以随手扔掉,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想起老伶被杀的那个晚上。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千面站在一旁,脸上那诡异又轻蔑的笑。她说 “那老伶对我而言,命如草芥”,原来不是气话,是这群人刻在骨子里的准则。
他们不是同伙,不是同伴,只是一群毫无人性的豺狼,不,纵是豺狼,怕也要比他们更通几分人性。他们只计算价值,若没了价值,应是所有人都随时可以被舍掉,被丢弃。
脚步声往水牢的方向又挪了几步。季云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处的铁栅栏外落下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头顶,慢慢爬过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泡在水里的身子,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他维持着垂着头的姿势,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脸,装作依旧昏迷的样子。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牌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找死。
“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曹管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他要是醒了,有什么话要说,就立刻来回我。”
“是,曹管事。”
“先生过几天就要过来了。争取在先生来之前,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别让先生失望。”
“是!属下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个一颠一颠的碎步声,伴着不成曲的、软绵绵的小调,慢慢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水牢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