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的根须垂落如瀑,风过处,千年的枝叶簌簌作响,似如山公低声训诫。
苍玄站在树前,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药液,是净谷传了千年的封识秘药。药气清冽,混着古榕的木香,漫在初秋的风里。
李晏泊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紧。他抬眼看向苍玄,又侧过头,望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季云聆。对方穿着月白的长衫,腰间悬着那支青玉箫,正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却还是冲他弯了弯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在。
“此药入口腹,封你视识三载。” 苍玄的声音沉肃,漫过古榕的枝叶,“三载之内,目不能视,全凭心神辨物,炼你驭灵之本,磨你心性之韧。你可干愿?”
“弟子干愿。” 李晏泊的声音未脱少年稚气,却字字笃定。他接过陶碗,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味清苦,入喉却像有一团火,顺着经脉一路烧到眼底。天旋地转间,他最后看见的,是季云聆骤然变了脸色朝他奔来的身影,而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鼻尖是熟悉的柏子香,身下是斋舍里铺了多年的软褥。
他动了动手指,第一反应是睁眼,却只觉得眼前蒙着一层厚重的黑,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青巾,正严严实实地系在他的眼上,打了个规整的结。
“有人吗…”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才发现嗓子干得像裂了口子。
话音刚落,耳边就炸开了一窝蜂的动静。
“醒了醒了!山魈你可算醒了!” 是沈宥咋咋呼呼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囊,塞到他手里,“慢点喝,苍玄谷主说你醒了就能喝水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药劲过了没?” 叶半夏的声音凑得近,带着她身上独有的药草气,“要是眼睛疼你跟我说,我这儿有安神的药膏。”
顾十安没说话,却默默把他枕边硌人的玉佩挪开了,又把他垂在床沿的手放回褥子上,动作轻得像风。
李晏泊捏着水囊,喝了两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扯着嘴角笑了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我没事,不就是三年看不见吗,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能挺过去。”
他嘴上说得逞强,指尖却把水囊捏得发白。
无边无际的黑裹着他,像沉在不见底的寒潭里,连身边人的方位,都只能靠声音去辨。他看不见沈宥皱着的眉,看不见半夏眼里的担忧,看不见顾十安紧抿的唇,更看不见,斋舍的木门半开着,季云聆就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他,手里的青玉箫被指尖攥得泛了凉。
众人围着他说了半晌的话,沈宥塞了满满一兜蜜饯在他枕边,半夏留下了好几瓶安神止痛的药膏,顾十安默默把桌角、床沿所有可能磕到他的地方,都用软布细细包了一遍。眼看日头偏西,各院都还有课业要忙,众人便相继道了别,脚步放得极轻地退了出去。
关门声落的那一刻,斋舍里彻底静了下来。
刚才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李晏泊躺在床榻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青巾下的眼睛拼命地睁着,可除了黑,还是黑。他能听见窗外的风扫过竹叶的声响,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见墙角蟋蟀的低鸣,可他看不见天光,看不见树影,看不见他看了多年的净谷,也看不见那个总走在他身侧的人。
恐惧像藤蔓,顺着骨头缝一点点爬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没事的,就三年,熬过去就好了,师父说过,这是炼心,熬过去,驭灵之术就能更上一层。
可越想,心里越慌。他想睡过去,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无边的黑,睡着了时间就能过得快一点。可他翻来覆去,身子都躺僵了,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已看不见的事实。
就在他指尖攥得被褥发皱,心口的孤独和恐惧快要漫出来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了箫声。
是他听了无数遍的那支旧曲。调子温软,像春日里漫过脚踝的溪水,像净谷夜里落在肩头的月光,一点点裹住了他发抖的身子,把那缠人的恐惧,一点点抚平了。
是季云聆。
李晏泊的鼻子一酸,对着窗外,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句:“聆语,你在吗?”
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那人的脚步停在床前,带着他熟悉的、清浅的兰草香。
“我在。”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阿晏,你别怕。”
日子是靠着指尖的触感,和耳边的声响,一点点往前挪的。
季云聆已是清音社的掌社太保,院中有课业要教,社中常务也要打理,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李晏泊心里清楚,也总嘴硬地赶他走:“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别总往我这儿跑,耽误了正事。”
季云聆每次都笑着应下,给他倒好水,把他要用的东西都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固定位置,才转身离开。可李晏泊知道,他走不远,多数时候,就坐在斋舍外的石凳上,要么看着书,要么擦着他的箫,只要斋舍里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能进来。
可李晏泊还是想自己来。
他不想做个事事都要靠别人的废人。他是这苍岭的山魈,是栖灵社的继任者,他不能连走路都要别人扶。
他总趁着季云聆不在的时候,扶着墙,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脚底下的青砖,哪块有裂纹,哪块有点不平,他都用脚尖一点点探着。可看不见的世界里,处处都是意外。要么是膝盖撞在了桌角,要么是脚踝崴在了门槛边,要么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擦得火辣辣地疼。
摔得最狠的一次,是他想走到窗边,摸摸季云聆给他种在窗台上的兰草。脚下被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了窗沿上,瞬间就见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