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兵士的刀还没来得及再抬起来,整个人忽然闷哼一声,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后心处插着一柄长刀,鲜血瞬间浸透了甲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身着一身深色劲装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个个身手矫健,手持利刃,瞬间就将在场的兵士全部控制住。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边军,看清来人的脸,瞬间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丢了手里的兵刃,“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将军!属下等不知将军在此,罪该万死!”
李晏泊怔怔地看着缓步走来的人,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年约四十有余,鬓角已经染了霜色,面容沉静,眉眼间的宽厚温和,同多年前在宫中的时候一样。
是他的大伯,朔国的魏王,李元闳。
李元闳的目光先落在李晏泊身上,眼底的锐利瞬间散去,添了几分心疼与复杂,随即又扫过跪地的兵士,声音冷得像冰:“本王让你们来此驻守,清剿山匪,护一方安宁,谁给你们的胆子,劫掠佛门净地,殴打僧众,还敢对皇子拔刀?”
跪地的兵士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磕头求饶。李元闳冷着脸,对着身后的亲卫抬了抬手,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全部拿下,带回营中,军法处置,斩立决。”
亲卫们齐声应诺,迅速将跪地的兵士全部捆了起来,拖了下去。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明澈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风吹过火场的轻响。
李元闳收了周身的杀伐之气,缓步走到李晏泊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他许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化不开的温和:“泊儿。”
这个称呼,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了。自从入了净谷,所有人都叫他李晏泊,叫他山魈,只有苍玄,偶尔会叫他晏泊。再也没有人,叫他泊儿。
李晏泊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咬着牙,强自忍住了眼泪,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大伯。”
“三年没见了。” 李元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叹惋,“长高了,也长壮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不点了。方才…… 可惊着了?”
李晏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定了定神,才轻声道:“侄儿无妨。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大伯。”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步,引着季云聆上前,介绍道,“大伯,这是泊儿的师兄,季云聆。”
季云聆闻言,连忙收了玉箫,对着李元闳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晚辈季云聆,见过魏王殿下。”
“实乃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李元闳对着他微微颔首,温和笑了笑,“多谢你舍命相互,辛苦你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明澈,对着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请寺里的医僧过来,给这小师父处理伤口,再让人清点寺里的损失,所有被劫掠的粮草财物,全数加倍赔偿,损毁的殿宇,由王府出资修缮。”
亲卫应声而去,明澈对着李元闳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又看向李晏泊,含泪笑了笑,被医僧扶着下去处理伤口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净,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还有立在一旁的季云聆。李元闳看着李晏泊,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些李晏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藏在温和之下,一闪而过。
“这么晚了,泊儿怎会突然出现在寺中?这几年间,我每每行军至此处,皆会派人来寻你,可每次你都不在。” 李元闳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
“回大伯,侄儿已不再寺中居住日久。这寺中生活着实无趣。侄儿自知无法再回宫中,便自行去了别处居住,拜师修习。”
“哦?你一个小小的人儿,还自行去了别处?还拜了师?何处?师从何门?”
“侄儿..." 李晏泊顿了一顿,又看了看面前温和的大伯,终是决定说了实话。
“侄儿偶然间寻到一隐秘之地,名曰‘净谷’。遇恩师拜其门下修习。业已三年有余。”
李元闳一愣,随即问到:“那泊儿你如今,师从何人?”
“回大伯,泊儿恩师名为苍玄,乃是净谷谷主。对泊儿极好。”
李元闳不说话,良久,拍了拍他的头,说道:
“既拜了师,该潜心修习才是。我想那净谷应是规矩极繁琐之地,然何在夜半放你这小子溜出谷去,来这寺中闲逛?” 说完,他笑了笑。
那笑中,带着些许无奈,思索,疑惑和惘然。
“大伯有所不知,净谷之修习,极为严苛,泊儿过些时日,可能就要开始‘封识’之修了。所以想在‘封识’之前,再回这宝应寺看看,毕竟在这住过,其实也想回宫看看,但我晓得也是不能了,只是先前实在没想到能再见到大伯,泊儿很是开心。即使回谷中被罚,泊儿也是开心的。”
李晏泊真的很开心,大伯可能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母妃不在了,父皇对他也并不在意。唯有大伯,行军至此处还来寻过他。想到这,李晏泊确是开心的。
“你今年才十一,就要封识?!” 李元闳难掩震惊,问到。
李晏泊只觉大伯实为博闻广识之人,回道:
“是,师父说我乃他唯一授业关门弟子,他年岁已高,想早些看我课业有成。”
李晏泊没提继任太保之事,只因师父交待过,十三氏之盟乃属谷中秘传,不可言于谷外之人。大伯虽是极为亲近之人,但毕竟不属净谷。
李元闳抬头望月,思索良久。
他看着李晏泊,又问:“你在净谷,过得好吗?苍玄师父,对你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师父待我很好。” 李晏泊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三年,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 李元闳看着他,眼底的微光闪了一下,“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在山里住不惯,受委屈。如今见你好好的,有一身本事,能护得住自己,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看向后院的方向,温和地笑了笑:“你既回来看看,想必是想去你从前住的院子走走吧?正好,我今夜来寺里小住,就住在后院,陪你过去看看吧。”
李晏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季云聆,有些犹豫。
“我在院外等你。” 季云聆很识趣,对着他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别耽搁太久,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说罢,他又对着李元闳行了一礼,转身退到了院门外的树影里,藏好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