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闳看着季云聆的背影,笑着赞了一句:“这孩子,倒是个通透稳妥的,有他陪着你,我也放心些。”
说罢,他带着李晏泊,缓步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寺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前殿,走过两侧的回廊,绕过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便到了后院。这里是寺里僧人起居的地方,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还在。
屋子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纸是新糊的,白花花的,看不见里面的陈设。他站在门口,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扇木门,却又停住了,终究没有推开门。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不想进去,到底怕不怕看见里面的样子,是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早已换了主人,没了半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站在院子里,望向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比他离开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了一地银辉。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像很多个深夜里,他睡不着,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等着天亮的日子。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色更亮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元闳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望着槐树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步走到他身边,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温和地说:“坐,再陪大伯说说话。我们伯侄俩,也三年没见了。”
李晏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封识的事,你怎么想?” 李元闳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平和。
“侄儿也不知道。”
李晏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道:“封识要历经三年之久。我怕自己撑不过去,也怕…… 三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李元闳没有追问,也没有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封识之苦,我早有耳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转瞬即逝,“三年隔绝尘嚣,不见天日,唯有自己与无边黑暗相伴,心志稍弱之人,根本撑不下来。”
“可泊儿你不同,你是皇子,乃是我朔国皇室正脉。今日你若能经的过苦修,那明日,万事万物便就都在你脚下,大伯认为,你日后定是个能撑的起整个朔国的人。也许比你父皇的功绩更高。大伯可在背后护着你,日后助你登上大宝。你莫怕,只将这苦修三年,挺过去便是。”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李晏泊的头,像他小时候一样,动作温和宽厚,带着长辈毫无保留的期许:“泊儿,你自小就比旁人沉稳,有韧劲,有本心。大伯见过你幼时跌了跤,咬着牙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的样子,也见过你明明怕黑,却敢一个人守在寺里的模样。这三年封识,旁人或许撑不过去,但你一定可以。”
李晏泊静静地坐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可垂在膝上的手指,却一点点,缓缓攥紧了。心底那些犹豫、惶然、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抚平了。
“大伯,泊儿无心大宝之位,但今日大伯的话,让泊儿很开心,也很安心。”
李元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灰尘。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看着李晏泊,温和地说,“别让你师父担心,也别让带你出来的朋友,等太久。对了,你那朋友,叫什么来着?”
“回大伯,他叫季云聆。”
“他可经过封识之修了?”
“嗯,封过识了,就在前些年。今天师父跟我提起封识的事,他还为我跟师父吵了架..."
“哦?他一个少年小子,敢跟苍玄吵嘴?”
“大伯您也莫小瞧了他,师父说他二人如今平权,我虽不知道是何意,但可见季云聆还是有些本事的。”
李晏泊的话对大伯有所保留,他没提季云聆已继任太保之事,也没提苍岭十三社的事。只是跟大伯夸了季云聆很厉害。不知为何,他总是想让别人知道季云聆有多好。
“平权?呵呵,有趣。” 李元闳笑了笑,那笑里还有什么,李晏泊听不出。
李元闳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李晏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对了,今日你我见面的事,别告诉你师父。近些年朔荆纷争不断,我常年征战,必落不下什么好名声,若他知晓你是我侄儿,我们又偷偷见了面,怕是要迁怒于你。”
李晏泊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元闳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回廊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李晏泊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久久没有动。月亮又往西移了一些,槐树的影子,从他身上移开了,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明亮的月光里,孤身一人。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偏门。
季云聆靠在墙外的树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快步迎了上来。
“看完了?” 他看着李晏泊,轻声问道。
“嗯。” 李晏泊点了点头。
“那走吧,趁天还没亮,赶紧回谷。”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净谷走去。头顶的月牙,依旧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刻痕,刻在墨色的天幕上。
“阿晏。” 季云聆走在他身边,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问了,“回去之后,要是苍玄那老头,再问你封识的事,你打算怎么答?”
李晏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前面,身影没在山路的阴影里,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季云聆走在他身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过了很久,李晏泊的声音,才从前面的黑暗里,轻轻飘了过来。很轻,像山间的风,却又字字坚定,像落定的棋子。
“我要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