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跌坐在地上,额头突突地疼,掌心的擦伤火辣辣的,一股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沈宥的声音响起来:“阿晏?我给你带了知味轩新做的桂花糕,你 —— 哎!你怎么摔了?!”
沈宥几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又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给他按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念叨:“你怎么不喊人啊?季云聆不是说了,你要去哪就喊我们,我们都有空的!”
那天是沈宥给他处理了伤口,又陪着他坐了一下午,给他讲谷里的新鲜事,直到日头快落了才走。
这样的 “恰巧”,发生了太多次。
他打翻了药碗,顾十安就恰巧路过,进来帮他收拾干净,又重新给他盛了一碗;他想出门晒晒太阳,刚扶着门走到廊下,文景然就恰巧路过,扶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给他讲今日崇明社讲的典籍;他夜里睡不着,心口发闷,石廷就恰巧路过,在窗外给他念了一段清心的经文,直到他呼吸平稳了才走。
次数多了,李晏泊再傻也明白了。
那天季云聆回来,给他带了温热的粥,正一勺一勺喂他喝,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聆语,是不是你,给他们排了班次?”
季云聆的手顿了一下,没瞒他,低低地 “嗯” 了一声。
“我社里有事走不开的时候,怕你一个人出事,也怕你闷。” 他放下粥碗,指尖轻轻碰了碰李晏泊额头上还没好全的伤,语气里带着愧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你不是一个人。”
李晏泊没说话,青巾下的眼眶却热了。他别过脸,嘴硬道:“多此一举,我自己能行。”
可心里那片被无边黑暗裹着的地方,却被这人的细心,烘得暖融融的。
只有一次,是季云聆没料到的意外。
那天他被苍玄叫去议事厅,走了大半天。凌隆攥着一小袋糖,跌跌撞撞地跑来看他,欢快的喊着 “阿晏哥哥”。
李晏泊笑着招呼他过来,想摸摸他的头,却没摸到方向。凌隆看着他眼上系着的青巾,看着他摸索了半天都没摸到自己的手,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阿晏哥哥…… 你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把糖往桌上一放,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连李晏泊喊他都没回头。
李晏泊伸着手,僵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
那天他在床榻上坐了一下午,没动,也没说话。季云聆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他像个雕塑似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
爆发是在一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模糊。李晏泊想下床去关窗,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床边的矮柜被他带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瓷瓶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那一瞬间,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自我厌弃,全都冲了上来。
季云聆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地上,疯了一样扯下了眼上的青巾,狠狠摔在地上。少年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却没有半分神采,只有通红的眼眶,和顺着脸颊往下掉的眼泪。
“我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又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连路都走不好,连窗都关不上,我还练什么驭灵术?我还做什么太保?我就是个累赘!”
季云聆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去扶他,只是伸手,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阿晏,”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封视识的那三年,比你摔得更狠。”
李晏泊的身子一僵,愣住了。
他只知道季云聆年少时也封过识,却从没人跟他说过,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那时候也像你这般大,习音律时,清弦说我心太浮,箫里没有魂。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得,我自请封识,也是瞎了三年的光景。”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一点点落进他耳朵里,“刚醒的时候,我比你还犟,不肯让人帮,摔得浑身是伤,把自己锁在斋舍里,不肯见人,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吹箫都找不准音孔。”
“我摔了整整半年的箫,也闹了半年,跟先生吵,跟师兄弟闹,把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想来也可笑,明明是我自己选的路,但我却那般不甘心。”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握住了李晏泊攥得发白的手,“后来我才明白,这黑不是来罚我们的,是来教我们的。眼睛能看见的,都是表象,只有用心看到的,才是真的。”
李晏泊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可是太难了……” 他的声音哽咽,“聆语,太难熬了。”
“我知道。” 季云聆握紧了他的手,“要是实在熬不住,我们不熬了。我现在就去找苍玄那老头,去拿解药,咱们不炼这劳什子心智了,好不好?”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李晏泊一把拉住了。
李晏泊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别去。我想再试试。”
季云聆看着他,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好,那就再试试,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