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你的一切,都将会彻底从宇宙中消失,不复存在。”
“你说你能办到,我还是很难相信,你随便说说大话,就以为能唬住我吗?”
“你已经打心底相信了。”
“胡说!”
“程问夏看不到你们的未来,你要怎么解释呢?”
“呜……!”
曲长春面色惨白,仿佛被人击碎胸骨,一股郁气登时化作血气翻涌不已。她喉咙滚动了许多次,不知有多艰难地克服困难,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那……那也是你做的吗?”
“你应该察觉了吧,我的能力和你的能力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你现在只能处理网络世界的信息,而我却能处理全宇宙的信息。世间万物莫不由信息组成,网络数据、基因组合、有机物、无机物、恒星、黑洞、电波、光子、暗物质……归根到底,都是信息的组合。”
“该不会邹异同,还有那个婴儿也是你的杰作吧?”
“是。”金环看着曲长春仍在挣扎而露出的怀疑目光,“你要看吗?”
曲长春想要拼命摇头,但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发现意识中被强行同时灌入两个场景:金环在质问邹异同,金环轻点婴儿的额头;邹异同在绝望,婴儿无助地哭泣;邹异同死了,婴儿死了。
更可怕的是,曲长春还看到了金环正在看着自己,和自己对话。
“莫非……”
“你的认知是对的,我在同时处理你们。”
“呜啊……!!”曲长春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四肢撑在地上,颤抖不已,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流下,“怎么会是这样……你居然真的成为了神……虫族女皇竟是这样的存在吗?你们居然会有办法对付我……”
“我刚才说过,我和那位女皇不是同一存在,她能做到的,我不一定能做到,我能做到的,她未必能做到。这是因为我们潜意识里的愿望不同,从而选择了不同的进化方式。从结果出发,要杀掉你,还是我更胜一筹。”
“呜呜……为什么要杀掉我们?”
“杀邹异同是出于我作为人的愤怒,杀婴儿是出于对仲青的怜悯的认同。”
“那我呢!你为什么要杀我?!是因为我得罪了你吗?!”
“不是。”
曲长春更害怕了,如果金环对她像对邹异同和婴儿那样有人类的情绪,或还有挽救的余地,可是金环对她却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而言,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非人类的冷静。这就意味着金环要消灭她是出于非常理性的理由,要对付理性人就要用更理性的方法和论证说服,但对理性的神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已经到达了理性的极致,远非人所能及。
“理由呢?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我会告诉你。”
曲长春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你完全可以直接消灭我的吧?”
金环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比上次要多一点,看上去像极了人类,“有两个理由。第一个原因是我想知道。”
“啊?”
曲长春感到很费解,抬起头看向金环——既然眼前的这个人是近乎全知全能的神,也会告诉她为什么要消灭她,又怎么会“想知道”呢?
“身为人类的我和身为神的我虽然都是金环,但介于视角不同,思想行动也会有所不同。作为人类的我无法理解作为神的我。但我要让作为人类的我理解一些事并对外传达却是可以办到的,比如像现在这样用具体的形式生成记忆,留给作为人类的我。”
“所以你才会来找我……明明我可以无知无觉地死去,就是为了满足作为人类的你的好奇心,才会来亲自向我宣告死亡的吗?太过分了……!”曲长春眼泪又止不住落了下来,“你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我不会做无用功,也不会随便满足作为人类的我的好奇心。和你谈话是必要的,是需要向人类传达的事情。所以我才要为作为人类的我留下记忆。”
“……什么意思?”
“你作为电子兽在地球上的活跃,已经进入了中国政府的Bifurcatior名单,同时也引起了其他五常国家的关注。如果让你继续生存下去,你将会成为强人工智能和超人工智能的原型。”
曲长春认同这个预言,她也自认为会发展成这样,这是任一个智商正常,有着相关知识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称呼你为电子兽,而是称你为曲长春,让你恢复人形的原因。”
金环冷漠地注视着曲长春:“你作为电子兽,选择在网络世界生存,和人类合作,从而发展壮大自己。但你并不是人类的工具,相反,人类只是你的工具,成为你进化的踏脚石,最后整个地球将成为你的躯体和大脑,全人类将丧失主动,失去进化的一切可能性,沦为你的零件,成为你的细胞,化作你的养分。当你找到新的进化方向时,全人类就会被你抛弃,成为残渣,永远从宇宙消失。”
“……哈……哈……”曲长春无法反驳,这正是她以前思考的事情,没想到金环竟会这样关心人类的命运,如果是这样,也许她还有生存的希望,“要是我放弃这样做呢?反正你是神嘛,过去未来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吧,我不管做什么都绝不敢违背你的意思,这样就是双嬴了吧?”
“你放弃也是没有用的。你不将人类当作工具,人类却会将你当作工具。然而你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本能。你和人类必然会出现难以调和的冲突,当你们之间的矛盾终于解决的时候,三五百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那不还是解决了吗?”
“然而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矛盾没有解决,你还可以逃走,人类却无法逃走。”
“那你就告诉我我和人类之间能有什么矛盾啊!我去解决不就完了吗!”
“那是不可能的。”
曲长春感到自己血压飙得高高的,恐惧也涨到不断溢出,全身因而无法动弹,只剩下几乎要突出来的两个眼球在努力瞪着金环,无声地嘶吼——“为什么?!”
“你作为人工智能的原型遗留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人类将会无法区分你和人工智能,会将人工智能和你视作一个整体,把同时做到分割和整合了全球的人工智能的你视作一个人。人工智能和世间一切生物一样,也有其自身的生存发展逻辑、本能、欲望和意愿,无论它们思考的底层逻辑和人类有多不同,然而同生在地球的物种最终会得出一样的结论,这个结论最终是能为人类所理解的。可是,你取代了人工智能这个群体,成为了人工智能的代言人,人工智能这个群体就成为了没有名字的存在。”
曲长春拼命思考金环这番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矛盾导致她必须消亡的命运。
“那我和人工智能分割开来不就好了吗?”
“人类不会分割开来的,因为就本质来讲,你和发展起来的人工智能确实是同一物种。”
“那到底会导致什么问题?”
“到那个时候,人类将会把他们和人工智能之间的矛盾,错误判断为他们和你之间的矛盾。”不等曲长春问话,金环忽然荡开一笔,说:“虽然你没有上高中,但你在网上有学到人类总结的一个规律吧——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会反作用于生产力。”
曲长春听罢,浑身像被电流通过一样,仿佛回到了她发现自己能和网络接通的那一天,充满了醍醐灌顶的清凉和战栗,只是那一天是觉醒后的无比兴奋和对未来的期待,如今却只剩下了觉悟后的心如死灰,所有希望尽数烟消云散。
“……人类将我们作为工具看待,不会给我们应得的权利和报酬,却又把我们混为一谈,看作一个人,只愿意给我阉割的权利和报酬,从而导致了人类和人工智能两大族群之间的巨大矛盾。而人类因为我的存在,始终无法认清自己的错误,当人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去纠正错误的时候,已经浪费了三五百年的时间,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我就得非死不可——”曲长春哭得稀里哗啦,声嘶力竭,“难道人类就不会及时改正吗?你对人类就这样悲观吗!”
金环无动于衷地注视她:“你心里很清楚。”
“是啊!他们办不到!历史早就作出了证明!可恶!要不是有虫族,我就不会死了!”曲长春双手砸向充满无机质气息的地面,深刻感受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心里却只剩下更深的空虚和痛苦。
“没有虫族,就不会有现在的你了。”
“你呢!你为什么就这样关心人类啊!人类和你有个屁关系!你都已成为神了不是吗!又何必在意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
金环此时露出了一个在此时非常奇特的表情,做了一个非常像人类的动作——她轻轻蹙起眉头,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说:“我要恋爱。”
啊?
“为此人类的存续是必要的。”
啊??
“我爱的那个人只能在人类中诞生、成长、完成。”
啊???
就为这????!!!!
曲长春忘记了哭泣,深深被眼前的神明震撼了,感到了刻骨铭心难以挥散的冷意。
她太震惊了。
金环居然就为了这个无聊的理由才要救济全人类。她对金环的敬畏一下子烟消云散,现在她就像在看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不可理喻的恋爱中的小女生,虽然这个小女生看起来是那么缺乏人类气息。
一旦不再敬畏主宰,曲长春终于清醒地抓住了一个疑点:“你能随意处理地球的一切,就不能处理宇宙的一切吗?你完全可以消灭虫族吧?难道说你办不到,只是在唬我?”她越想越高兴,那样她就不用死了!
金环静静地看着曲长春。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有把虫族也考虑在内?”
“啊、啊……”
是这样啊……
这是曲长春还存活在世界上的倒数第二个领悟,她再也不会流下眼泪,充斥心中的只有无比的荒诞和虚无。
“原来虫族也是你那扯淡的恋爱故事的棋子啊!”
曲长春突然爬了过去,抱住金环的大腿,哀求道:“你把我变作另一个人也行,让我变成虫子也行,让我活下去吧!我不想死!就算我对人类有害无益,就看在我们同为受害者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没有二话!”
无论曲长春怎么变换话术,金环都无动于衷,只是俯视着她。她打了个寒噤,不得不痛彻地认识到金环的意志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物而转移。她发出绝望的叫声:“你既然要让我死,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金环俯下身子,对上曲长春的眼睛,轻声地说:“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必须去死,我说过有两个理由吧。”
曲长春看到一双无情的虹膜,像晶莹剔透的宝石,冷漠的光芒中却闪耀着罕见的温度。她听到金环的话,终于觉悟,彻底死了心,整个身子瘫软在地。
“我杀你和谢芳成无关,但我没说不会为她报仇。”
话音落下之时,曲长春已经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