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阵阵飘香,石阶上一群少年少女们举步走来。
“今日好凉爽,我爹爹说这两日是要天天下雨了。”晏芷白声音明快,仰着脸吸了一口带着荷香的空气,在温棋语面前转了个圈。
温洛是这群少年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要稳重些,走在郗绍旁边温和笑道,“你知道我们今日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郗绍并没有想到他们会不请自来,不过众人自小便相识,也不觉得冒犯,便道,“有什么事?”
温洛道,“不是马上端午了,棋语说想要学做灯,我答应她了,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帮忙劈竹子。”
国公府很大,假山不远处是巨大的池塘,前方晏明诚已经带着两个女孩往荷塘边走去。郗绍道,“前几日管家拿了些现成的竹篾回来,你若需要,我让人准备好送过去。”
温洛摇头,眉眼温润如带着春风,“总是要亲手做才有意义,你就是太冷静了。”他低声问,“你最近还好吧,听说你父亲带了个女孩回来?”
这倒是他来的第二重目的,那件事情也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担心友人心中不愉。
郗绍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路边一株紫色的凤仙花上,“多谢挂心,我没什么。”
那花瓣颤颤巍巍,他想起小女孩粉紫色的裙摆,自那日之后,那她除了偶尔被他父亲带着和他吃一顿饭,似乎没有再出过门。
温洛便道,“总归是外来的人,过一段时间要走的,你礼貌对待就是了,没必要交心。”
虽然与人相处时总是温和有礼,但温洛骨子里似乎才是最疏离的一个,很难见他对亲近人之外的人真心。
郗绍正欲回话,前面温棋语惊奇的唤温洛,“兄长,过来看!这里有并蒂的莲花。”
温洛往那边看了一眼,见她站在池塘边,身子弯着探出去,抬高声音温声叮嘱,“你小心些别掉下去了。”说着他对着郗绍说了声我去看看,便抬步走了过去。
郗绍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前去,他视线从那荷花上移开,忽然转到不远处的假山上,就见假山石的缝隙里,一只白皙的小手受惊似的缩了回去。
他轻皱眉,抬步绕了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假山石后,小女孩蹲在被阴影遮住的地上,白色裙摆铺开,郗绍只能看到她一个圆圆的发顶。
听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哥哥。”
她长睫毛垂着,底气不足的样子,虽然不明显,但他觉得她眼角有些红。
郗绍的心莫名有些异样。
“我只是路过,有些累了。”温寂低着头,露出的一节脖颈脆弱莹润,语调轻轻的,似乎也没想说太多。
“嗯。”郗绍声音淡淡,即使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低落,也没准备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便道,“看天一会要下雨了,你不要乱跑,早些回去。”
温寂点点头,她今日依然是用红发带扎了两个圆发髻,点头的时候轻轻晃动,像有蝴蝶在郗绍眼底轻颤。
一点风绕过假山吹起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正当温寂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还带着少年气,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郗绍身后响起。
“阿绍?”
郗绍回过头,见温洛正站在假山拐角处,正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他还未说什么,就察觉自己袖子有些微的牵动。才发现那小女孩已经整个人都缩到了他的身后,抓着他的袖子掩住身形。
她似乎很怕生,于是当阿洛这个陌生人出现,自己都成了她依赖的人。
温洛皱了眉头。
一截白色的裙摆在阿绍身后露出来,想必就是那个他父亲带回来的外室子。
他眉眼间的温和淡了几分,却见郗绍并未过多解释什么,只道,“你们荷花看的如何?正是采莲的季节,若喜欢,一会让仆从划只小船,采一些带回去。”
温洛视线从那截裙摆收回,又重新笑道,“那好,棋语和晏小姐正稀罕呢,说要剥莲蓬吃。”
“哥哥。”
这时,这时又一个甜甜的声音也跟着在不远处响起。见温洛他们都在这里,温棋语和晏芷白他们也走了过来。
温洛一见妹妹,眼中的笑意便更深了些,他朝她招了招手,道,“阿绍说让你们去摘莲蓬,这下你该高兴了。”
温棋语眼前一亮,“真好。”她看向郗绍,“谢谢阿绍。”
“咦?”她视线一转,忽然看到了郗绍身后似乎有个人,歪了歪头,好奇的问,“这位是?”
温洛本一直刻意忽视了去提那个外室子,此时妹妹问了出来,便也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仿佛一下子,众人的焦点都聚集了起来。
郗绍淡然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身后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力度似乎变大了些。他本可以不管身后的女孩,但他终究不是会故意在这种情况下孤立她的性子,又或者她的手牵着他的衣袖,竟让七岁的男孩生出了些莫名的责任感来。
他语气平静,“是我妹妹,她有些害羞,请你们多见谅。”
温寂躲在后面鼻子一酸。
她不知怎么的,明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可是真的见到温洛和温棋语那么亲昵还是觉得心里难过。
曾经最爱她的人再不会爱她了。
“哦,就是大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吧。”晏芷白在一旁脱口而出。
她话一出口众人都察觉到不妥,空气静了一瞬,温棋语声音柔和,及时支开了话题,“妹妹不如和我们一起玩吧,我们刚寻到一颗并蒂莲,可漂亮了呢。”
众人都看着,那小女孩却始终躲在郗绍身后不愿出来,温洛面上温和却不达眼底,不欲多掺和郗绍家事,正准备劝温棋语先去玩,就听到那怯生生的声音飘来。
“哥哥。”
温洛的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郗绍察觉到袖子的牵动,转过头。
就见小女孩抬着乌黑透亮的眼看他,“我还有字没写完,你能送我回去吗?”
少年转身,得以让温洛从他的角度看清那个外室子的样子。
雪白的一张脸,尖尖的下巴,睫毛又长又密,粉雕玉琢的精致,看上去软绵绵的。
和她的声音一样,莫名让他觉得…很亲近。
郗绍仍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她的请求有些冒失,只现在的处境似乎对于她胆小的性子来说有些可怕,郗绍觉得自己好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沉默与她相视,终是嗯了一声,又转过头看向众人,“你们先去玩吧,我妹妹有些怕生,我先送她回去。”
几人见此也未强求,晏芷白刚才说错了话,难得安静地闭着嘴,温棋语点了点头,又朝躲在郗绍身后的温寂笑了笑,众人招呼着向来处走去,准备去坐小船。
天稍稍暗了一些,起了些微风。
池塘边的柳枝被风拂动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温洛跟在温棋语后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去,往身后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小女孩似乎摔了一下,阿绍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
……
温寂趴在郗绍不算宽阔的背上,有些恨意。
她是故意的。
她本已经在努力说服自己,如今的发展归根结底都只能怪那个拐了她的人,温洛不知道她是他的妹妹,把她当陌生人,都是正常的结果。
可温洛却回头了。
明明知道这代表不了什么,但那时她就好像故意要搞出些什么动静好吸引大人注意的小孩一样摔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