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趣。
飞了大半夜,海面上连条船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把海水照成一片黑沉沉的镜子。
他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又细又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岛上植被稀疏,几棵歪脖子树被海风吹得弯了腰,树冠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着,像一群被驯服了多年的老仆。
他沿着岛上的小径往里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岛屿中央看到了那处封印。
几根石柱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面上,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圈。贴着发黄的封条,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边缘卷曲着,被海风吹得簌簌响。柱脚长满了青苔,有几根甚至已经裂开了缝,像一排被啃掉了大半的老牙。
鬼苍梧站在那圈柱子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些已经脆得发裂的封条,伸手碰了一下
封条应声而碎,化作一撮灰烬,被海风吹散
柱子震了震,然后地面开始颤动。一股浑浊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灵力从地底涌上来,裹着泥沙和碎石,从那圈柱子中间喷了出来。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一个身形巨大的东西从裂缝中升起——黑乎乎的,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烂泥糊了个人的形状,身上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滴在沙地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那东西的笑声裂得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出来了!三百年!终于——"
它的声音卡住了。
它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少年,一身黑,站在月光里,暗红色的瞳仁平平地看过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它的笑声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咯咯咯的断气声,像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鬼苍梧抬手。
那只手穿过它张牙舞爪的灵力屏障,穿过它凝聚了数百年的怨恨外壳,穿过它还没来得及施展开的全部防御,直直地抓住了核心——
五指收紧,暗红色的冥火从掌心炸开,裹住了那团还在徒劳挣扎的能量体。惨叫声在海风中响了一瞬,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然后那东西就在他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消散了,化作一团被提纯过后的精纯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滑进了灵台深处。
鬼苍梧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站在那圈已经彻底报废的石柱中间
"……就这?"
他等了等,确认确实没有第二只了。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裂缝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像被什么重物碾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海风吹过来,把那些碎成粉末的封条残渣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散进了夜色里。
能量倒是还行
虽然丑得令人发指,但攒了几百年的灵力确实比一般的精怪要浓一些,吞下去之后灵台深处那道裂口又收拢了几分。
鬼苍梧把那股能量在经脉里走了一遍,感受着它慢慢融进自己体内,然后睁开眼。
他站在岛屿的正中央,四周是空旷的夜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月光明晃晃地铺在海面上,像一条铺开的银白色大路,从岛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他闭上眼,调动灵台深处的冥力,试图撕开一道通往黄泉的缝隙。
冥力在虚空中探了出去,像一根伸向远处的手指,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更深地探进去,试图穿透那层阻隔——但那阻隔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敲过去的感觉闷闷的,软绵绵的,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明明是在朝家的方向敲门,但门板后面空空荡荡的,像一条隧道走到底发现堵了一面墙。
睁开眼,皱了皱眉。
"……敲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空气商量。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一个方向,调动了更多的冥力,几乎把那层锁着的门撞得嘎吱作响——但依然没有东西回应他。
他放下手,站在孤岛中央的风里,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扬起又落下,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先是皱眉,松开,嘴角压下,不太舒服,但也不至于让他失态。
"……”
一声叹息,很轻。
在海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他垂下手,站在那圈倒塌的石柱之间,望着面前那片茫茫的夜色和更远处的海平面。月亮挂在天边,圆圆的,亮亮的,照得他脚下的沙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脚踢了踢脚边一颗松动的石子,看着它滚了两圈,停在了某根倒下的柱脚旁边。没有波澜。还是回不去。
鬼苍梧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海岸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接一步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但还是得继续走。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海浪的低响。他在沙滩边缘停下来,看着月亮在海面上铺开的那条银白色大路,像一条通往什么很远地方的道路。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沙地上踢了一脚,把一小片薄薄的潮水踢散了。
"算了。"他自言自语,"再找下一只吧。"
半个月后。
他站在北海道的雪山顶上,迎着寒风思考了三秒,然后决定出国。
大洋彼岸米利坚,他落地的时候正是傍晚,霓虹灯和高楼大厦扑面而来。这片土地的精怪风格跟日本完全不同——咒灵少得可怜,但吸血鬼倒是挺多,成群结队地盘踞在各个城市的阴暗角落,昼伏夜出,搞出一套自己的阶级秩序。
鬼苍梧在纽约的地下酒吧里碰上了第一只,那东西穿着燕尾服,举着酒杯,正优雅地品着杯中的红色液体。鬼苍梧打量了它三秒,然后抬手,炼化,连招呼都没打。那只吸血鬼化作一团精纯的能量涌进他的灵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红酒味儿。
"意外之喜。"鬼苍梧擦了擦指尖,继续往下个城市出发。
洛杉矶、芝加哥、波士顿、费城——他一路横扫过去,把这片大陆上盘踞的吸血鬼家族们薅了个底朝天。
有些吸血鬼活了四五百年,道行颇深,见了他还试图反抗,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尖牙,嘶吼着朝他扑来。鬼苍梧连躲都懒得躲,抬手握住那东西的脖颈,冥火一催,那吸血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一捧灰烬。
路边有流浪汉经过,揉了揉眼睛说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