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咒灵也有,但很稀少,大概是文化差异的缘故,怨念的凝聚方式跟日本不太一样。
他偶尔会碰到一两只,也顺手收了,但能量质量不行,口感也差,像是掺了水的劣质啤酒,喝完之后嘴里只留下寡淡的苦味。
在旧金山的一个废弃教堂里,他碰上了一个咒术师。
年轻,黑眼圈很重,身边跟着一只浑身白色的人形咒灵,气息不算弱。
那少年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咒灵。
鬼苍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明显被养得很好的白色咒灵,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人家养着的宠物,他上去吃掉也太不体面了。
他就这么一路吃一路走,横跨北美,飞越大西洋,把英国的古堡薅了一遍,法国的庄园扫了一圈,德国黑森林里的精怪也没放过,北欧那些藏在峡湾深处、冰原底下的老东西被他一只一只地翻出来炼化。
两年下来,整个欧洲的精怪密度几乎降到了历史最低点,连当地那些活了千年的老吸血鬼都开始互相打听:"听说有个穿黑衣服的东方人?"
"见了就跑。别问为什么。"
此刻鬼苍梧正坐在西伯利亚一家小酒馆的木桌边。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零下三十度的寒风把窗玻璃上的冰花吹得沙沙作响,但屋里烧着壁炉,红彤彤的火光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他面前摆着一杯伏特加,酒液清清亮亮的,在火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不喝,就是端着,暖手。
小酒馆里只有他和一个坐在角落里打盹的老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
木头的墙壁上挂着几张褪色的猎鹿照片,墙角杵着一把落灰的吉他,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鬼苍梧把酒杯转了一圈,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覆在窗玻璃上,像在给整个世界盖一层厚厚的被子。
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灌进来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把壁炉的火苗吹得晃了三晃。一道暴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中气十足,裹着风雪和怒火:
"浪够了没,我的好大儿——"
鬼苍梧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整间小酒馆的暖黄色灯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同样的一身黑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沾了一层薄薄的雪沫。暗红色的眼眸,白色发丝,唇边两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脸上此刻写满了咬牙切齿。
鬼苍梧放下酒杯,嘴角弯了起来。
弧度不大,但比他在这个世界露出的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真切几分,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和门口那道覆了雪的身影。
"总算来了。"他说。
老冥王跨进门槛,靴子踩在木地板上震了两震,反手把门带上了。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来,伸手把鬼苍梧面前那杯伏特加端起来灌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放下了。"难喝。"他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底下分明是藏着松了口气的。
"破通道打不开就不知道在原地等着?满世界乱窜,你老子把轮回簿都翻了三遍才找到你这儿——"
"雪景好。"鬼苍梧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的,"够吃。管饱。"
老冥王瞪了他一眼,胡子颤了两颤,像是想说点什么狠话,最终只挤出一句:"……倒是过得滋润。"
鬼苍梧笑了笑,没接话。老冥王又灌了一口那杯难喝的伏特加,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拍板了:"走了。回家。"
两父子坐在西伯利亚小酒馆的壁炉前,火光把两张同样苍白、同样暗红眼眸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老冥王已经站起来了,黑袍一抖,把身上沾的雪沫子全都抖落在了地板上。他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符,空气里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裂隙,边缘翻涌着金色的光。
裂隙里的气息带着鬼苍梧熟悉的忘川水味和噬魂香,温温热热地扑在他的脸上。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披上,走到那道裂隙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酒馆。
壁炉还在烧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桌面上那杯伏特加还剩了半杯,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跟着老冥王迈进了那道裂隙里。
裂隙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风卷起了地上的一小片雪沫,在木地板上打了个旋,然后散开了。小酒馆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窗外的雪依然在落着,把整个世界覆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而裂隙的那一头,忘川水正在呜咽着流淌,奈何桥上的彼岸花红得正烈。
鬼苍梧踏上冥界的土地时,浑身的力量回来了。
踩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上的、从脚底一寸一寸漫上来的安妥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日日夜夜在阳间承受的灼烧、排斥、压制,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上揭走了,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老冥王走在他前面,黑袍的边角在忘川的风里翻卷着,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懒得跟你算账但你最好识相的严厉:"回去先把那堆卷宗批完。堆了三年的活,别想着偷懒。"
鬼苍梧跟在他身后,难得没有反驳。
脚下的忘川水流淌着,泛着粼粼的暗光。
两边的彼岸花开得铺天盖地,红得像要把整片冥界的天都映成一层淡淡的暖色。
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碰了碰路旁一朵彼岸花的花瓣。
哦……好像忘记收回送出去的两朵花花了。
算了问题不大。
当做纪念吧。
他的手指从花瓣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老冥王的身影已经在前面拐了个弯,声音远远地传来:"磨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