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没停。
演武场的废墟上,水洼连着水洼,碎砖断瓦被冲得七零八落,泥浆混着石粉流成一条条灰浊的细河。五条悟站在那堆狼藉的正中央,银白的头发被风卷起来的雨丝蹭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身上是干的——无下限把那层雨幕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离皮肤三寸之外,连衣摆都没有沾上一滴水珠。
他脚下已经砸出了第七个坑。
术式从掌心里一次次地打出去,苍蓝色的咒力炸在石墙上、碎在地面上、把一尊青铜钟的残骸击成碎片又击成粉末。
他打得很慢,每一击之间都有明显的间歇,像是在等着什么——他等了很久,雨幕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演武场在校园的最深处,这个点没人会路过,他是故意选的这个地方。
他停下来,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术式爆发时的那点震颤。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意思。
他转身走出演武场,无下限在他踏出废墟的瞬间收拢回来,雨水终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后颈上,凉丝丝的,把那些白发的尖梢打湿成一缕一缕的细线。
走在雨里,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夏油杰站在宿舍楼入口的廊檐下,看完了全程。
他刚从任务回来,虹龙停在结界外面,雨太大,他懒得飞过来,走了最后一段路。远远就看到演武场那个方向不断炸开的苍蓝光芒,一记接一记,带着某种发泄式的、没有目标也没有章法的狠劲。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雨幕模糊了远处那道白影的轮廓,但那光芒太过熟悉,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
他知道五条悟为什么这样。这世界上能让那家伙真正烦躁起来的东西不多——任务再多他也只是嘴上抱怨,高层再恶心他也只是"嘁"一声,咒灵再强他打完了还能笑着回来吐槽。
夏油杰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嘴角扯了一下。
更像是一种自嘲的抽动。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敲开医务室的门时,里面的光线昏昏沉沉的,窗外是密不透风的雨幕,把午后的天光压成了一种灰蓝色的暗调。鬼苍梧坐在床沿上,黑发披散着,手里没有拿书,似乎在等他。
夏油杰走过去,把那团压缩好的咒灵放在床头柜上,退开半步,看着鬼苍梧伸手把它吸收了。
那熟悉的皱眉、那抿紧的唇线、那咽下不太好闻的东西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他看了很多次了,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多停一会儿。
鬼苍梧呼出一口气,把残余的咒力消化完,然后抬眼看他。
夏油杰还站在原地。平时他送完咒灵就会走,一句话都不多留,今晚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
鬼苍梧看了他两秒,暗红色的瞳仁在昏沉的暮光里微微转了一下,朝窗边那把椅子偏了偏头。
没有开口,但那个示意很清楚。夏油杰沉默了片刻,走过去坐了下来。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来,又密又沉,把整间医务室罩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
鬼苍梧靠在床头,把被角拉平了一寸,开口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夏油杰的指尖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等我恢复,"鬼苍梧继续说,语气颇有些安抚:"会给你们满意的报酬。"
夏油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不想听到这样的话。这算什么呢?
他把自己的宝可梦一只一只地往外掏,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站在雨里看五条悟发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家伙又在为同一个人折腾,他走回医务室的路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双眼睛——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感谢!
这话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