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眉心、嘴角、眼皮，都像被什么无形的重量拉住了，不听使唤地坠着。

他自己看不见，但鬼苍梧看着他的时候，那张脸上那种温驯的、克制的、收得很紧的表情，此刻分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跟失落很像。

鬼苍梧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怎么了？"他问。语气比方才轻了那么一丝，"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么？"

夏油杰把视线从膝头抬起来，对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又移开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被他压得像一层薄薄的纸片："没什么。苍梧不用感到困扰，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也期待你好起来。"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说完该说的，转身走。

他转身的时候，鬼苍梧从床上起来了。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灵体虚弱的那么一点细微的迟滞——他踩着地板走过来，没有穿鞋，脚背苍白的皮肤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血管纹路。

夏油杰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鬼苍梧比他矮小半个头，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的时候，视线里的东西没有任何仰视的意味。

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雨幕和屋里的昏光，安安静静的，像两口没有边际的深潭。

夏油杰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什么术式困住了，是那双眼睛本身就像一种看不见的绳索，轻轻搭在了他的四肢上，不收紧，但他也不想挣开。

鬼苍梧抬起手。

那只苍白的手触碰到夏油杰的脸颊时，指尖是凉的。

指腹贴在他的颧骨下方，力道极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落叶，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才定住了。

夏油杰的呼吸滞了一拍，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这种颤抖跟情绪无关，但正因为无关，才显得这个触碰本身更加突兀

"不想做的事，"鬼苍梧看着他的眼睛，声线比方才更加低沉"可以拒绝。"

他说完这句话，手掌从夏油杰脸颊上滑落，垂回了身侧。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侧身坐在床沿上，微微抬起眼来。暗红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屋檐滴落的雨线，

"但……我喜欢听话的人。"

语气很淡，也很随意，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夏油杰的时候，既不像玩笑也不像命令，介于两者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地带。

夏油杰站在原地，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没有动。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耳根开始烧起来了，一路蔓延到整张脸，甚至顺着脖颈往下渗，连指尖都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转过身，推开门，步伐急匆匆的，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不太稳当的声响，像踩在什么随时会塌的东西上面。走廊里的脚步声仓皇地远了。

门被带上，咔嗒一声轻响。

鬼苍梧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压成了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触碰过夏油杰脸颊的右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膝头。

一夜无话。

雨到天亮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