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苍梧扫了一眼五条悟的表情。
那张脸已经拉下来了,挂着一副"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能不能快走"的幽怨神色,再配上他偏着头、抱着手臂往椅背上靠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抢了专属位置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他收回视线,没有理会。
他跟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简单聊了几句,问了问任务的经过,听了两人简述花花如何削弱了咒灵、让他们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拔出。
他说"嗯,那就好",然后留了个电话给两人,说"有什么事可以联系"——灰原雄欢天喜地地存了号码,七海建人也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很有眼色地告退了,临走时灰原雄回头朝鬼苍梧挥了挥手,七海建人在关门前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比昨天更安心的意味。
门关上了。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五条悟还坐在床沿上,保持着那个抱着手臂的姿势,但嘴角已经垮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淋了雨的棉花糖一样蔫耷耷的。
他看着鬼苍梧,也不说话,就是看着,那双六眼在墨镜后面亮晶晶的,里面的光比平时暗淡了一些。
鬼苍梧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五条悟没动。
他又翻了一页。
五条悟还是没动。
鬼苍梧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来。他看了五条悟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两息的时间——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搭在书脊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隐约传来一声闷雷,远远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推了一口沉重的箱子。
他考虑要不要把话说清楚。这家伙的情绪需求太高了,高到让他有些不耐烦——不,已经不只是不耐烦了,是烦躁。
这种"在我身边就必须给出回应"的期待感像一张收紧了绳口的网兜着他的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多了一分不必要的重量。
他从没有应付过这种纠缠。
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存在都挤进他的视线范围里来。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换个地方待着,虽然他现在的鬼气可能还不够,但总比每天被这家伙二十四小时的情感轰炸要清净。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大概是"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之类的话——五条悟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床边,然后坐了下来。
坐在床沿边,离他很近,近到鬼苍梧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温热的、活人特有的温度。六眼在墨镜后面没有眨,那道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鬼苍梧不太常见的神色——认真。
"很累嘛?"五条悟问。
鬼苍梧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双六眼此刻像两面清晰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轮廓和眉间那道暗红色的红纹。
他意识到,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似乎没有谁能够如此直接地看穿他的状态——每天撑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五条悟大概早就知道了。
鬼苍梧直视他的目光,开口的声线平得没什么起伏:"你要的,我没有。"
他不会给,也给不出来。
他在阳间待了两个月,吸收咒灵、恢复鬼气、等待回家的时机,这些才是他真正在乎的。
至于五条悟那些黏糊糊的情绪、那些没完没了的"苍梧君苍梧君"、那些凑过来又凑过来的温度和气息,都是计划之外的余数,该被划掉的。
五条悟没有移开视线。"你有。"他说。
语气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笃定的玩闹。
鬼苍梧看了他两息,把目光收回书页上。"滚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赶一只蹭了太久桌腿的猫。但猫通常会再蹭两下才走,而五条悟这次没有。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轻响了一下。
鬼苍梧没有抬头看他,只听见脚步声往门口的方向去了,比平时要慢一些,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像是期待背后会有人叫住他。
但背后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门开了。又关上了。很轻。
鬼苍梧翻了一页书。纸页的边角在指尖下微微卷起又平复。窗外终于落下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他放下书,侧过头看了门口一眼。
门已经合上了,上面那扇小玻璃窗透过来走廊里灰白色的光,没有人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精怪小说讲的是某只修行了八百年的白狐为了报恩化成人形去接近一个书生,那书生总是不理他,白狐就在雪夜里等了整宿,冻得毛都秃了。
鬼苍梧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这个故事很无聊,翻到了下一章。
檐外的雨越下越大了。他把书搁在膝头,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天光,手指搭在书页边沿,没有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