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当事人来说,情绪起伏并不大,毕竟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放心放任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在哀什,留给司闵做决策的时间很短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选择,他只是忽然觉得,既然如此,就这样吧,比起未知的因素,已知的风险更为可控,至少不会出现比现在更差的情况。
就当作是一次观影体验,与其担心有多少人在幕后点评,还不如邀请特定观众,哀什之外的地方都有被检测到波动的风险,研究所向来对跟桑夏恩沾边的事非常感兴趣。哀什因紊乱的气候完全与外界隔离开,信号都要依靠建立临时点勉强维持,每天还有时限,倒是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屏蔽空间。
司闵平静地再一次经历童年,快乐,难过,愤怒,悲哀,委屈,那些情绪再一次从身体中流淌过,激不起任何波澜,直到一个相当陌生的身影出现。
桑夏恩没有教导过怎么跟人相处,司闵对自己的定义为工具,这样能让使用者和被使用者都好受一些。
他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小孩应该怎样长大,很小很小的时候,世界只有艾维因后花园那么大,然后场景变换,在还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的年纪,桑夏恩又用数字来编号,作为0039号试验品。
他没有见过她,但直觉告诉司闵,面前的这个人叫做辛波斯卡,是给予自己生命的,生物学上的母亲。可怎么会呢,辛波斯卡早早离世,在生下孩子后的第三天就死去。
司闵的记忆中不可能会有她的身影。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司闵脑子里都没有母亲这一词的概念。
蔓都没有她的画像,桑夏恩封存了她的足迹,而后灰飞烟灭,无处可寻。
司闵没有想到还会有重逢的时候。
最近点距离,不是连着脐带,而是隔着培养皿。再见面,隔着千山万水,二十年的光阴。
这或许也包含在他继承的遗产的一部分,不是来自家族,而是来自素未谋面的母亲。
“文斯,”那虚影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我是妈妈。”
“我不是来为谁解惑,只不过,被动的诞生没有选择权,总该有知情权。”
于是变成她来主导,场景变成了病房。
晶源的开采利用不可避免,不可抑制,人类是赌徒,即便知道所有可能的结果,也会为了现在透支未来。
既然透支的是普通的,平平无奇的,没有随着环境进化的人的未来,那么只要下一辈都是通过测试的进化过的人,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届时他们面对问题,会有新的解法,物竞天择,自然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自然的进化漫长而没有方向,需要大量的时间证明对错,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加快这一进程。
显然,后天的培养比先天的调制要简单且高效,在失败无数次后,他们终于接受自己无法成为造物主的事实,接受了基因不那么完美的孩子。
辛波斯卡选择亲自孕育,孩子的名字很早就写在族谱上,文斯。
没有见过,没有相处,也没有后续,仅仅只在母体呆了短短几个月,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辛波斯卡看着培育箱里的孩子,司闵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觉得她的眼神实在特别,仿佛是在看一只脆弱的将被拧断脖子的鸟。他的一生,二十多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在他人的目光中见到这种带着温柔的怜悯。
辛波斯卡早料到他们之间不会有交流,提前存好了一段录像。
“他们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只要你主动开口,就会让你离开。”
是的,但他拒绝了。
“执着大概是刻在艾维因骨子里的,伯纳德他们是这样,我想,你或许也会因此吃不少苦。”
“或许你并不感兴趣,可我没有任何犹豫,被迫,或者勉强的情绪,因为我和你父亲真心相爱,尽管时间非常短暂。”辛波斯卡脸上泛起一丝怀念。
“虽然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擅自让你来到这个不太美好的世界,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是因为爱而出生的孩子,不是数据,不是别的什么。”
“就像春日开花,秋日结果,都是馈赠。”
“抱歉,跟别的母亲不一样,原本我应该教导你说话,走路,穿衣,识字,使用餐具,还有社交礼仪,这些我都无缘看到,也注定错过,剩下能为你做的,是告诉你世界的真相。”
“未经你允许,擅自给予生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很抱歉。”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跟这个孩子相处的时间不长,怀孕期间,就开始着手准备。辛波斯卡觉得愧对于他,但又真的希望司闵有好的结果。桑夏恩注定不长久。
“如果你选择做普通人,那么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只是当一个幸福的小傻瓜也很好,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清醒的痛苦,智慧有时反而会给人带来苦难。”
“不论你怎么选择,”
“文斯,”这是一段来自二十多年前的录音,现在才传到对象的耳边。
“我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