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并不是真的“宫殿”，但是一个相当大的地方，比蔓都那间私人藏书馆还要宽阔，空旷寂静，木架上没有书籍，而是一个个柜门，标记着不同数字和词语，这里是司闵的记忆宫殿。

19岁的司闵在一扇巨大拱门后的茶水间晒太阳，后面有一扇小门。

拱门两侧的墙壁也是几百个书柜，不同的是，上面没有任何文字符号。

他在邀请洛伦茨喝茶。

仿佛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就像在学校时一样。

茶水间的光源来自那扇小门后，以及司闵背后成堆的蜡烛。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不过这也是你应该做的。”

洛伦茨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想笑就不要笑。”司闵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也不许哭，我这里可不是随便能流眼泪的地方。”

“我知道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洛伦茨，司闵并没有表现的很意外。

“我睡一会，你自己到外面玩去吧，不要吵醒我，看着时间，如果48小时之后还没有醒，”

“叫醒我，无论任何方式。”

唯一一句严肃的话。

从前还在蔓都的时候，司闵要做什么正事，就会让洛伦茨在院子里自己玩，不过洛伦茨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司闵只是要他呆在视线范围内，或者别的他知道的地方。

这里完完全全是司闵的领域，他很放心。

有研究证明，人在死去之前神经元极度活跃，短时间内，大约二十秒，会看见一生的回忆，大脑正在搜寻所有的过去记忆和知识试图寻找到拯救濒危身体的办法，因此脑死亡才被视作真正的死亡。更通俗一点的说法，回光返照，或者走马灯。

能过短时间内直观清晰地回忆，是不可多得的机遇，人一生也只有一次，司闵多出来的机会，是礼物，至于是谁留给他的，现在正要寻找答案。

洛伦茨不能替他分担，一会是穿着唱诗班服的孩子，一会又出来一个穿着贵族服装的少年，毫无规律，唯一不变的是脸上的急迫和眼中隐藏着的迷茫。

在记忆的宫殿穿行，寻找，偶尔会拿着一些道具，检测仪，扎在身上的胶管，衣领上的胸针。

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他们有着相似的绿色眼睛。

茶水间的门关上了，里面的空间不对外开放，洛伦茨背靠着门坐下等待结果。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司闵从小到大，点点滴滴都有记录，洛伦茨获取准入资格，近乎贪婪地看着一切。像是放映电影一样，身临其境，三四岁的司闵从他身边跑过。

刚学会走路的样子很可爱，不肯让人扶着也不让人抱，摔倒了就趴一会，有力气再起来，还没有花园的灌木丛高，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不见，于是佣人给他挂上一串贝壳，走路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追着蝴蝶玩的不亦乐乎，直到筋疲力尽地抱着石凳休息，早早等在一旁的bnd缓步过来，拎起后颈，小小的司闵就安安静静趴在舅舅的肩头，不哭也不闹。

学写字也很可爱，不愿意学拼单词，喜欢用树枝在沙地画着玩，一笔一划，写太阳，月亮，星星。然后周围的人碎碎念说自己创立了一种全新的字体，试图教会所有人理解自己的文字。

是很聪明的小朋友。

会用胶带反面粘上掉落的花瓣叶子，还有昆虫翅膀，创造出来的艺术作品被很好保存，喜欢亮晶晶的，颜色丰富的装饰品，吃完的糕点也要摆放成好看的样子，仿佛某种强迫症，实在有趣。

然后这么可爱漂亮活泼聪明的孩子，被最亲近的人送回了桑夏恩，通过筛选进入实验室，出于可笑的政治目的和家族利益。

他仍旧懵懂，享受到家族的荫蔽和福利才短短几年，就要像成年后被送去联姻的小姐们一样，为家族这个庞然大物而牺牲了。

怎么舍得呢，他才几岁，晚上要听故事集和短诗入睡，走过最长的路是花园到客厅的距离，以后就要独自面对灰白色的实验室，任由庞大的数据流进入自己的精神系统，十多年被观察，被刺激，如实反馈作为实验品的感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们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罪魁祸首，冷漠旁观，还有那些实验成功的获利者。”洛伦茨想。

后面，直到离开桑夏恩之前，一直是一个样子。冷漠，无聊，偶尔讥讽一下研究人员，然后对着外面的天空和草地发呆。但凡有点人性都看不下去，可依旧善良，他要的不是短暂出去喘息的机会，他要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终止。他的确做到了。

洛伦茨的心揪成一团，呼吸声也变得很轻，他很想去抱一抱他。

告诉他，你很伟大，你做到了，你自由了，你最漂亮了。

以后也会很强大，帮助了很多包括他在内的人，会有数不清的追求者，有许多像他一样发自内心感激爱戴你的人。

他终于知道司闵曾经透过童年的洛伦茨在看什么，在看司闵自己的的童年，不存在的，本应幸福的，幻想中无忧无虑的童年。

幼年时期受到的创伤通常将伴随一生，但司闵并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并不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没有人发现。

对过去亲人的冷漠，对洛伦茨的纵容，偶尔的叛逆出格，都在表达他的不满。

然而这些如同他在实验室，眼神无意流露出来的一点脆弱，倔强和不甘心，都没有被人发觉。

如果没有这次机会让洛伦茨得以窥见不为人知的过去，那么他生命中那么多的苦难留下来的伤痕，无声的求救信号，都只能自己默默消化，留在黑暗里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