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少数情况了，十几岁二十岁的青少年，没有不向往自由的，更何况前半生都困在一个小镇里，到处都是规矩禁令，本能渴望突破束缚。

“跟学校差不多，总是要毕业的，留下当老师的寥寥无几。”

所以司闵不太喜欢学校的围墙，虽然他也没在意过，但看到就不太高兴，让人联想起监狱。

在桑夏恩，血缘都不牢靠，最稳固的是监护人与被看护的孩子之间的关系，从进入桑夏恩的一刻起，直至其中一方离开。

洛伦茨见过不少桑夏恩的幸存者，无论性别年龄大部分惊人的一致，对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概念，对于人心抱有过高的期待，眼神清澈，流露出懵懂无知，令人发笑的愚蠢。

和司闵天差地别，没有看透一切的清醒，全是对世俗的憧憬。

跟温室养出来的花果一样，色彩鲜艳美丽，食之无味，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要濒临枯萎。

学校为了安置他们，特地设置了预科班，年龄跨度相当大，优点是方便管理，学习能力强。

小部分三个月之后，就能直接跳到高年级，像是专门设计的一条捷径。

洛伦茨好几次暗示司闵跳级的事，每次都被打回，让他老老实实按照年龄标准来。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毕业，难道不好吗？”

司闵则错误理解了他的意思，“就算毕业以后学校也会看着的，没人会欺负你。”

洛伦茨：……

司闵总是爱胡思乱想他在看不见的角落被霸凌，试图演绎英雄救美情节。

比起一个人孤单留在学校，洛伦茨更担心的是，以司闵的生活能力，酊枢没人随身伺候，难道要靠着营养液度日？

洛伦茨总觉得，尽管自己选择要跟少爷走同一条路，可情况却那么不同。司闵在前面慢悠悠走着，甚至还要偶尔倒过来，跟后面的人说，你们普通人还是按部就班，我这种天才可不是那么轻易追上的。

洛伦茨自认为足够勤奋，但拼尽全力才能触摸到他的一点点影子。

更可气的是，司闵不理解为什么他这么费力向前追赶，甚至非常关心他累不累，放轻松，慢慢来。

相处的时间越久，洛伦茨却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拉长，他自以为好不容易靠近了一点点，实际上还隔着好多。

尽管洛伦茨不愿意承认，但司闵和桑夏恩那些学生是很像的。

虚张声势的外壳，满怀憧憬与善意的内心。

洛伦茨不知道桑夏恩什么项目的哪些进展推动了酊枢甚至人类科技文明的进步，但与外界隔离的封闭空间里，恒定的日光下，留下了人类初生时柔软的心脏。

在信奉神明的宗教叙述里，被称为希望之光。

仅仅只是看着，就十分向往，倘若有幸被照耀，也死而无憾了。

洛伦茨看着楼梯转角的自己，稍微落后司闵半步，阳光透过窗棂铺洒整个回廊，司闵沐浴在其中，洛伦茨一只脚踏出阴影，镜中的自己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走向十二岁前不敢奢望的，学术与自由的殿堂。

他警告自己，注意分寸，不要贪得无厌。

“不是去上课？”

“这是教室。”洛伦茨愕然，“低年级的。”

“我知道。”司闵信步站上讲台，“别担心，我是来蹭课的。”

司闵时常会被认为老师，当然他没有资格证书。不过学校系统的漏洞又很好地给他提供了机会。

因为不是固定班级，更多的是走班制，一个年纪的学生彼此间都互相认识，定期排序打乱分散，避免小团体，所以老师学生之间互相不认识的情况并不少见。

而由于司闵身高气质不像学生，课间也是闲庭信步，又不穿校服，很容易就是被当作老师，莫名其妙误入一些班级，甚至被当作新来的见习教师被迫去给低年级上课，正好撞见校园霸凌，然后开始滥用根本不存在的职权对学生小惩大戒，并且有段时间相当乐在其中。

直到某次意外被学生表白，教师资格证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他，不过没关系，他用的是别人的教师资格证，扣分惩罚都无所谓了，又不需要他重考。他以为朋友的教资是买的，知道真相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朋友。

“少爷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

“你认识的，前老板们之一。”

洛伦茨服务过的老板们可太多了，且年龄都对不上。

“一位非常慷慨的朋友，担心我流浪街头无处可归，好心收留了我一晚，那天我也遇见你了，记得吗？”

在法兰森。

的确是一位相当慷慨的老板，那里的包装盒卖给收废品的都比其他纸盒贵五毛钱。

“那么喜欢甜品，是支持朋友生意？”

“那倒不是，”司闵自以为没有特别矜贵的舌头，但有过于挑剔的眼光，“我很欣赏他的审美，接手家里生意后产出的所有美丽废物里，甜品至少还多一项可食用功能。”

司闵很乐意为漂亮的东西付费，而少爷的审美又会间接引领潮流，毕竟，价格昂贵的定制服装的面料难求，甜品很容易得到同款，再精致奢侈的点心，价格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是普通人节庆咬咬牙也能负担得起的纪念品。

有一种配料只是糖的雕塑，用来展示和观赏。其他店也跟风做了很多，但就是不如法兰森的精致。

“不过跟他认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那是桑夏恩时期的故事了。洛伦茨想，他要是出生的再早一点就好了，或者干脆要是出生在桑夏恩就好了。

“别看我了，专心听课。”

然后司闵拿出洛伦茨给准备的点心开始品尝。黄油香味引得邻座纷纷侧目，收到来自各方谴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