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溺水的人突然重获氧气,司闵大口呼吸,单膝半跪在地,右手按压在震感明显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撑在平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又仿佛脱水的鱼,越是挣扎,越是窒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追随桑夏恩的其他人事物一同离去,干干净净,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不对,这不对。
两年之前,他就已经离开桑夏恩了。
对,他的身份不再是那个编号,也不再是那个很久之前就不用了的名字。
“文斯兄长?”
“那个名字我以后不会经常用,叫我另一个名字,司闵。”
“悲天悯人的悯?”
活过来了,他想。而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不是,我没有心。”
“以后也会这样吗,碎片化的记忆,来一次就要去半条命。”因为作为试验品每天甚至每分钟接受外界刺激过多,为了忘记痛苦,也为了神经系统的稳定,很早很早,他就把记忆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匣子里交由系统保管。只有自己需要取用的时候才会主动读取。但也有今天这样的意外情况。
“还有,短暂性的失明,视线模糊,每次都会有?”尽管只有不到十分钟,司闵也知道这是副作用会过去,还是会心有余悸,直到世界一点点变清晰,对身体的掌控感逐渐恢复,才从过度紧绷的情绪中出来。当然整个过程表现的相当冷静,却仍然心有余悸。
【抱歉,原本有更稳妥副作用更小的传输方法,你刚刚提到方向,是敏感词汇,可以理解为一个锚点,所以没有经过我的数据流,擅自引起了你的共鸣,下次我会注意。】
“怎么注意?”
【提前屏蔽,不会再出现今天的情况。】
【并且,视觉神经短暂受阻时间会随着次数增加而缩短,等您顺利接收所有的记忆,我的职责也就结束,或者您也可以选择性封存,让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对于39提出的另一个选项,司闵没有发表意见,沉默两秒:
“那辛苦你了。”
【我应得的。】
“嗯?”
【我应该的。】39修正了一个语义上的小错误。
“39,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也是后遗症之一?”
不然怎么会看见洛伦茨在这里?还神色慌张地向他跑过来。
“生病了吗?受伤了吗?”
司闵头一次见问题这么多的小孩,罕见地说不出话来,手指习惯性地伸向他,洛伦茨很熟练地把头低下。
揉了两下脑袋,司闵缓过神,“今天应该不是休息日?”而且最近不是要考试?不在学校好好复习这么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洛伦茨解释:“学校组织的活动,说是这次期末考场就设置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
“那去考试吧,我来散步的。”
显然,散步这个过于敷衍的理由洛伦茨并不接受。
“等你拿第一名。”
洛伦茨不敢问,但纠结反复的神情被司闵察觉。
“你看见了?没什么事,吓着了吧。”
“你的眼睛,刚刚它,”
洛伦茨还以为司闵受伤失明。
“老毛病了,所以才要手杖,结果第一天被你弄折了。”骗人的话张口就来,今天之前他身体都好得很,手杖只是对蔓都贵族的刻板印象,以及形状很配那些送过来的领口层层叠叠刺绣繁复的长衬衫。
司闵开个玩笑,没想到洛伦茨急得眼睛红了一圈。
“我乱说的,眼睛很好没事,”司闵无奈之下将人按在自己怀里安抚,“好了,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不放心回去请医生来家里看。”
“几岁了,洛伦茨,怎么还学小朋友哭鼻子。”
“以后不会了。”声音闷闷的。他只是想多在怀里呆一会。
“受委屈可以哭,受伤也可以哭,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批评你。”
“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哭,”洛伦茨眼睛红了一圈,司闵觉得新奇,前所未有的感受。
“谢谢你。”司闵用袖口擦拭泪渍,“不过还是收一收眼泪吧,我怎么都不会对自己太差,不值得。”
“值得的,”洛伦茨拽着他的袖口,一字一顿,“值得的。”
“39,怎么办,”司闵觉得自己心脏被击中,“都有点舍不得以后把他送走了。”
【系统没有情绪,如您需要,我也可以。】
然后发出一串串表示哭泣的字符。
司闵:……
好会破坏氛围的系统。
39:
【好矫情的人类。】
“来都来了,送你去考试。”
洛伦茨本能想拒绝,但又不放心司闵一个人,也乖乖跟着他走,不过,“方向反了,再过五百米就出考场范围了。”
“唔,你知道的,我眼睛不太好。”
于是洛伦茨成为唯一考试还要带上不省心家长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