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年级还处于通识课阶段,知识面广且杂,期末考试也不至于太难。户外考场设置在桑夏恩附近,因为之前一直都过于封闭,目的在意让他们接触更多更新的东西。
本次的考题是利用考场材料组装简易作品,要求用到物理的电力或者磁力学至少其中之一。
倒计时过去三分之一,洛伦茨还没有头绪,背包里面只有一些互不相关的组件。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司闵。
“有没有人说过,”司闵双手轻轻托着洛伦茨的脸,“你还挺会讨人喜欢的。”
“没有,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洛伦茨一动不敢动,注视着司闵的眼睛,一如既往漂亮的绿色,仿佛刚刚的灰白只是他的错觉。
“那是他们没眼光。”
很多人对他说过喜欢,像是路边看见漂亮的野花,干净可爱的小猫小狗,夸赞好天气一样夸赞他: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不会有人像司闵一样,把他捧在手心,用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温柔沉静地注视着,说他讨人喜欢。
洛伦茨当下想,就算下一秒司闵让他赴汤蹈火,自己也会毫不犹疑地去。
他竟然开始理解白茜对艾维因小姐的感觉,甚至心甘情愿想要这样做。不会有比他更衷心的仆人。
【您跟他相处的时间一共一千八百九十四小时二十分十六秒,换算下来不到一个季节。】
39在脑中幽幽提醒,【竟然就觉得喜欢吗,对陌生人您有些缺乏警惕了。】
而它,作为司闵有记忆时起就住在神经系统每分每秒陪伴的系统,从小到大的玩伴,熟知司闵所有成长阶段的代监护人和挚友,还从来没有听司闵说过夸奖的话。实在太不公平,这是赤裸裸的偏心。
【或许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少爷,恕我直言,对于人类感情,您懂得的未必有我多,也不要过于看轻大数据计算推演能力,我很早就计算出来,选择将这个孩子放在身边对您的弊端要远大于利益。】
司闵相当讨厌这种预测未来的论调,经验也好数据也好,都不足以对未发生的事情做出结论。
“闭嘴。”
“不是在跟你说话,去吧,专心考试。”
“少爷建议我往什么方向走?”
“左边吧,那里路口有路牌。”
嗯,很实在的建议。
洛伦茨其实想问,不是在桑夏恩生活了很多年吗,为什么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
司闵身上有太多谜团,洛伦茨也有事情瞒着他,一开始觉得是公平的,没有必要了解对方曾经生活的全部,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跟司闵相处的越久,就对他越好奇。
或许平淡的白水总会不自觉接受来自高渗透压的侵入,司闵生活光怪陆离,五彩斑斓,只是看着就很羡慕。
洛伦茨曾经接触到的那些人,他们的人生一眼都可以望到底,而司闵一天经历的都要比他过去十多年看到的要丰富的多。原来世界的底色需要通过特殊的眼睛才能窥见万分之一。
有了方向,洛伦茨很快把需要的材料收集齐,不紧不慢把作品完成提交后,回到司闵身边,他正躺在白石台阶上,屈着一条腿欣赏落日。
很快橘色的晚霞彻底消失,天空也变成蓝调,像揭开黑纱的珠宝,星星在夜幕中格外显眼。
“怎么样,漂亮吗?”
星空异常明亮,简直可以说是璀璨,汇聚成河,司闵的眼睛也亮闪闪。
即便变成废墟,只剩残骸,桑夏恩依旧是非常美丽令人向往的。
“很漂亮,就是,”洛伦茨词穷,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太完美,不真实。”
司闵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身上。
洛伦茨点头。
“每天都是太阳吗?”不可思议。
“不仅如此,”司闵将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枚小巧的耳钉,“温度,湿度,风的方向,潮汐的时间,都会在一定时间内循环,毕竟,这里是人造的巨大仿生实验室。”
“这样,真的好吗。”洛伦茨喜欢明媚的晴天,但有时候也会希望下雨,那样就有借口不去教堂打杂。并且卖蜂糖糕的奶奶会早早收摊,留两块刚蒸出来的糕点给他,是为她孙子带回去的一部分边角料。
“桑夏恩这样的地方,现在评判正确还是错误为时过早,等到十多年后或者更久,大概会有定论。”他未必要亲眼看到,在意的,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都彻底消失了,仿佛也带走了司闵曾经的一部分。
“只不过,里面的大人孩子都很可怜,最好的情况,就是从出生到死都在这里,生活在谎言中的人,连死都不知道真相,那才是最幸福的。就像会改变形态的昆虫,或许一辈子生活在茧里才是最好的。”
司闵说话总是娓娓道来,很动听,抛开内容,或许会以为他在缅怀自己的故乡,回忆中没有任何痛苦。
洛伦茨很想问,你呢,你是怎么过来的。
司闵的童年似乎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深挖下去,不太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