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到蔓都声势浩大截然相反,艾维因的庄园低调安静,各司其职。西区的建筑密度低,地势更高,阳光和空气都要比东边平民区要好太多。
管家安排行程,生活有专门的助理,此外家庭教师也有好几位,负责文化课,艺术史,还有体能训练。
除去从东区领了个孩子回去养着,司闵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与洛伦茨预想中浮华奢靡的贵族生活截然不同,这里温和平静,与世隔绝。老牌贵族们都通病,为了维持血脉的纯粹,不会跟外人通婚,纯血的孩子很少,且不易存活,渐渐大家都做出改变,艾维因也做出妥协,只是观念改变太晚,到司闵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继承人。据说在他出生之后总容易生病,才被送到桑夏恩静心呵护。
反而外界对司闵的行为有诸多非议,洛伦茨的身份没有刻意掩饰,消息稍微灵通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只不过私生子常见,从前在东区少入贵族们的眼,一下子曝光,免不了被指指点点。连带着司闵也被卷入口舌。
某种意义上,洛伦茨和少爷站在同一起点,对于贵族的礼仪和社交辞令,他们都了解基本为0。为洛伦茨请来教学的老师,实则有两个学生。
洛伦茨自以为自己的学习能力不差,可还是落后少爷一大截。一个周期的课程才勉强合格的礼仪、音乐、珠宝鉴赏,司闵只需要看几眼,大多数时间晒太阳,挑选新衣服,穿不重复的衣服晒太阳。
他开始有点理解了白茜对艾维因执着的愧疚和过度的忠诚。
司闵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是矜贵的,他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漂亮,也享受任何外在条件带来的便利,一切本应如此,没有任何人会提出质疑。他们只能自惭形秽,不敢生出任何卑劣的嫉妒情绪,大约是人与神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也容易招来一些暗处滋生的占有玷污的情绪。明珠总是备受追捧,也难逃垂涎的。递来的邀请函和舞会帖不计其数,雪花般络绎不绝送到府邸,又消失的悄无声息。
洛伦茨想起不知道哪位牧师又或是修女曾经念过的一句话,大意是:美人是一种宗教*。
的确会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
“开小差?”司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又或许根本没睡,“以为我不会监督吗?被发现了吧,看看画的什么。”
洛伦茨任由司闵抽走那副待上色的半成品。
“不错,构图,光线,人体,非常不错,我收下了。”司闵将纸卷起来。
听到他真的要收藏,洛伦茨才急着要拿回。
“怎么,不是送给我?”
笔触干净,仅仅是线稿就能看出任人物特点抓的很准,观察力不错。
“还,不够好,没有上色。”
司闵自认为没什么艺术细胞,什么大师画作赏析,什么技巧藏色和解构主义,听上去跟做题要代入的公示差不多。不过他喜欢漂亮的东西,“就这张,我喜欢,现在就裱好放在书房。”
他叫来管家,吩咐几句。
“可怜小孩,”司闵摇头,心想“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人夸过吧,兴奋成这样。”
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
“白茜修女的回复是,她不干涉洛伦茨少爷的一切,无意与您争夺抚养权,并且,”管家有点为难,“她还说,建议您物归原主。”
司闵听完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良久,他开口:
“理解,没有母亲天生就爱自己孩子,可惜,孩子天生会爱母亲,”司闵看着庭前树叶悠悠落下,“转告她,我还是希望单独正式地谈一谈,看她时间。”
他折返回去继续没做完的事。
“别动。”司闵走到洛伦茨背后,拂去了细碎的杂叶,发现这颗头很圆且蓬松柔软,索性下巴搁在洛伦茨头上,“检查作业。”
是个类似拥抱的动作,洛伦茨一动不敢动,僵硬得很,仿佛变成石像雕塑。
“好香。”
洛伦茨确信自己并没有过敏原,归因于过度紧张导致的头晕目眩。距离有点太近了,整个人都被属于司闵的气息笼罩。
洛伦茨频繁往返东西两区,教堂也不乏贵族少爷小姐,自认为对所谓上流阶层司空见惯,可众多纸醉金迷的二代中,司闵是一股清流。
可以说,洛伦茨从未见过这样无所事事的继承人。
“无所事事?”司闵笑了,“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又不是欠他们的,当然是等着人来求。”
“大人的事,小孩别瞎操心。”
实则司闵今年还没有满18岁,根本不能算是大人。
洛伦茨并不讨厌,或许是因为司闵没有任何欲望的眼睛,也或许是因为那双修长的手上沾染的植物香气。
是掰开断掉草茎的味道,经太阳晒过,留下令人安心的尾调。没有市售的脂粉味。
洛伦茨曾经路过富人家里的小院,精致体面的夫人,活泼可爱的孩子,温顺灵巧的宠物,草地上是藤编的秋千,上面插着许多种不认识的花,他做过最美好的梦以此为范本,岁月静好。
少爷在桑夏恩,想必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不然怎么也会这样从容优雅,怡然自得。
无尽索取的阳光,可供挥霍的时间,出行方便的住宅,每一样在蔓都都是奢侈品。美丽的事物大多脆弱,要小心呵护,这是蔓都奉行的准则。
可惜,司闵不找事,却总有坏事上门。
“文斯少爷,洛夫莱斯的管家想要请洛伦茨少爷参加下周圣礼门的洗礼。”
“圣礼门?”司闵疑惑,不是最近几年都不怎么开了吗。
“麦伦先生的新夫人诞下一子。”管家解释。
“呵。”延续至今的好心情就这样被毁了。他对麦伦夫妻俩的事没有一丁点兴趣,偏偏老头不识好歹,总喜欢彰显存在感。
【大概是想表演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挽回前段时间被倒进水沟的名声。】39最近研究人类行为学,看了不少专业书籍,全都是在藏书室找到的名著经典,讲类似大家族的百年历史。
对此司闵嗤之以鼻。人尽皆知的表演秀,除了展示庸俗的品味,流水一样花钱,还要看牧师的脸色,当事人从中得到好处为0。事后人们回忆起来,也只会感慨洛夫莱斯的财力。
不过的确有效果,至少稍微盖过丑闻。
他不关心,不意味着他不介意:“基金会完全不审核吗,什么人的申请都接?”司闵微微眯起双眼,午后阳光稍微有点刺眼。名义上,基金会最初是由艾维因牵头建立的慈善机构。现在也沦落为权色交易的场所,稍有头脸的都参与其中,艾维因作为原始创立者之一,每月账上钱没怎么少,来源去向就都不清楚了。
“洛夫莱斯也是老主顾,给出的金额的确可观,我已经让代理会长上门,他正等着见您。”
司闵没急着兴师问罪,转头问洛伦茨学习进度:“作业怎么样了?”
“我在预习。”少爷总是不避讳他在场,洛伦茨知道有些事情不应该听,可直接离开又太突兀,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装作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