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喊了一声:“杀贼。”
他那声音,像三十岁时一样,震得帐子都在抖。
然后他倒下去,闭上了眼睛。
旁白的声音带着最深的悲凉。
【临终那一天,他忽然清醒了,他把儿子叫到床前,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死之后,不要厚葬。”】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死在了开禧三年的秋天,那一年,距离他二十一岁南归,过去了整整四十四年。】
【四十四年,他把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给了那个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的朝廷,他写了那么多奏折,没有一篇被采纳,他练了那么多精兵,没有一卒用来北伐,他的剑没有生锈,可他的身体生了锈,他的刀还很锋利,可握刀的人却已经老了。】
画面最后,辛弃疾的墓。
辛弃疾的墓葬在铅山,墓前没有人来人往,没有陵园碑林,只有满山的秋风,和年年如约而至的落叶。
很多年后,有人去拜谒他的墓,在荒草里找到了一块残碑,上面刻着他词里的两句话。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各朝代,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斯以为他石化了。
“了却君王天下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想了却的,是谁的天下事?”
李斯轻声说:“陛下,是大宋的天下事。”
“大宋的天下事。”嬴政重复了一遍,“大宋的君王,不想了却天下事,他想,他是替君王想了却天下事,可君王不想。”
他顿了一下:“可怜白发生。”
刘邦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龙袍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哽咽着说,“他两样都没得到,天下事没了却,身后名,后人记住的是他的词,不是他的剑。”
吕雉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刘邦的手。
杨广站在龙舟上,他仰头望着天幕,泪流满面。
“了却君王天下事。”他低声说,“朕也想,但朕的天下事,没了也一样。”
李世民仰头望着天幕,泪水无声地滑落。
“可怜白发生。”他哑声说,“朕的白发,是操劳出来的,他的白发,是等出来的。”
魏征轻声问:“陛下,等什么?”
李世民说:“等一个机会,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赵顼站在天幕下,浑身发抖。
“可怜白发生。”他喃喃道,“可怜,可怜我大宋的英雄,可怜白发生。”
王安石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没有说话。
朱棣跪在太和殿前,额头触地。
“了却君王天下事。”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石板间传上来,“他想了却的天下事,朕帮他了却了。”
姚广孝轻声说:“陛下,您替他北伐了。”
朱棣抬起头,泪流满面:“可惜他不是朕的臣子,朕不能替他完成心愿。”
康熙站起身,对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鞠了很久。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他念完这十五个字,直起身,“朕替辛弃疾说一句,他不是可怜白发生,他是可敬白发生。”
胤禛跪在地上,轻声问:“皇阿玛,何出此言?”
康熙看着远方,目光穿越千年:“因为他等了一辈子,也没有放弃,从二十一岁,到六十八岁,四十七年,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但他在等的每一天,都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他是将军,不是词人。”
他顿了一下:“虽然世人记住的,是他的词。”
天幕彻底暗去。
温迁的公寓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视频播放完成,获得十万元奖励。”
“历史真相点数+22。累计115点。”
“各时空互动率创历史新高,宋朝赵顼在视频播放结束后,连夜召见枢密院,询问‘我大宋还有多少辛弃疾’,明朝朱棣下令在紫禁城文华殿东侧增设‘稼轩阁’,供奉辛弃疾牌位,清朝康熙命人将辛弃疾词全集编入《古今图书集成》。”
温迁看着这些提示,没有去看账户余额。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病床上猛地坐起来,睁大眼睛,喊了一声“杀贼”。
那声音,像三十岁时一样。
“系统。”
“在。”
“你说,他最后喊的那声‘杀贼’,是在喊给谁听的?”
系统沉默了三秒。
“喊给他自己听的,他在提醒自己你是一个将军。”
温迁的眼眶红了。
“他本来就是将军。”她说,“从来都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闪烁。
而在千年前的江西铅山,满山的秋风依旧吹着,落叶年年如约而至。
那座荒草中的墓前,残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但有人记得。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