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再次切换，辛弃疾被罢官，他回到江西上饶，在带湖边建了一座庄园，取名“稼轩”。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可他哪里安得下心。】

【在带湖的那些年，他写了很多词，酒喝多了，就写词，雨下大了，就写词，秋天的风吹过来，他闻到了北方的味道，就写词，他在词里怀念当年的战场，怀念胯下战马的热气，怀念刀锋划过敌人咽喉时那一瞬间的冰冷，他在词里骂那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大员，骂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同僚，骂那些国难当头还歌舞升平的废物。】

【骂完了，天亮了，酒醒了，身边还是那个带湖，几只白鹭在湖面上飞，姿态优雅，什么都没变。】

画面定格在辛弃疾最有名的那首词上。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嬴政看着那两行词，沉默了很久。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他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一个将军，反复看自己的刀，把栏杆拍了一遍又一遍，拍得手掌生疼，拍得铁栏嗡嗡作响，拍到最后，还是没有人来。”

他顿了一下：“没有一个人来。”

刘邦看着那首词，眼泪又流了下来。

“朕不会写词。”他哽咽着说，“但朕知道这种感觉，朕当年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时候，觉得自己能做大事，但没人用你。”

萧何轻声道：“陛下后来遇到了机会。”

刘邦点头：“朕遇到了，他没有，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杨广看着“无人会，登临意”这六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无人会。”他低声说，“朕懂他，是因为朕也无人会，但朕做的一切，天下人都不懂，他们只知道骂朕是暴君，没人知道朕为什么要开运河、征高丽、巡天下。”

李世民看着那首词，长叹一声。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他低声说，“七个字，写尽了一个英雄的孤独。”

魏征点头：“陛下说得对，英雄不怕战死沙场，怕的是没有人懂他为什么要战。”

房玄龄轻声道：“辛弃疾的词，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因为只有他自己，还记得他是一个将军。”

朱棣看着那首词，沉默了很久。

“无人会，登临意。”他低声说，“朕懂他，因为朕也无人会，朕修紫禁城、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朕做的这些事，有多少人懂？后世的人会说朕是好大喜功，但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康熙放下茶杯，轻声念出了那两句词。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英雄的孤独。”他说，“不在于敌人有多强，而在于自己人不懂你。”

天幕画面继续，辛弃疾终于做了一件痛快的事。

【他四十多岁的时候，终于在湖南任上做了一件痛快的事，他组建了一支军队，叫“飞虎军”，从招募到训练到装备，他一手包办，经费不够，他就自己想办法，搞创收，筹粮草，甚至违命动用了一部分本该上交的税收，他建营房，造兵器，请名师教士兵们排兵布阵，他把这支军队练成了一支铁军，连金人都听说了，说“辛帅在湖南，不可轻犯”。】

画面中，辛弃疾穿着铠甲站在校场上，看着自己一手练成的军队。

士兵们列阵整齐，刀枪如林。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旁白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凉。

【可惜，这支军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北伐。】

嬴政看着那些列阵整齐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飞虎军。”他说，“连金人都说‘不可轻犯’，但朝廷不用它北伐。”

李斯轻声道：“陛下，宋朝对武将的防范，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嬴政冷哼一声：“防范武将？怕武将造反？所以连北伐都不做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刘邦看着那些士兵，他既激动又愤怒。

“好一支飞虎军。”他大声说，“连敌人都怕，可朝廷不用，不用你练它干什么？”

张良轻声道：“陛下，辛弃疾练这支军队，不是为了给朝廷看的，他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朝廷想北伐了，至少有一支能打的军队。”

刘邦愣了一下：“那万一朝廷一辈子不想北伐呢？”

张良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杨广看着“飞虎军”三个字，他忽然笑了一声。

“连金人都说‘不可轻犯’。”他说，“他练了一辈子的兵，最后用来什么都没做。”

李世民看着那些列阵整齐的士兵，他的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敬佩、惋惜、还有愤怒。

“他把这支军队练成了铁军。”他说，“连敌人都怕，但朝廷不用，这支军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辛弃疾自己知道我还能打仗。”

魏征叹道：“陛下，这便是最大的悲哀，英雄无用武之地。”

朱棣看着飞虎军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连金人都说‘不可轻犯’。”他终于开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朝廷给他足够的支持，他真的能北伐，他真的能收复失地，但朝廷不给他支持。”

姚广孝轻声道：“陛下，宋朝怕武将功高震主，怕迎回钦宗后当今皇帝无法安置，所以宁可不打，也要防着。”

朱棣咬牙道：“这就是宋朝，一个防自己人比防敌人还上心的朝廷，它不亡，谁亡？”

康熙看着那些士兵，目光深沉。

“飞虎军。”他轻声说，“一个被罢官的人，在被起用的短暂时间里，练出了一支让敌人害怕的军队，然后这支军队被闲置了。”

胤禛轻声道：“皇阿玛，辛弃疾为什么不自己带着飞虎军北伐？”

康熙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是臣子，没有朝廷的命令，他不能动，他一动，就是造反。”

胤禛愣住了。

康熙继续说：“这就是宋朝的悲哀，一个想收复失地的将军，不能动，因为一动，就是造反，而那些不想收复失地的大臣，天天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什么事都不做。”

天幕画面到了最后，辛弃疾的晚年。

【开禧三年的秋天，朝廷再一次征召他，他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那道诏书就放在枕边，他看了很久，最后让孙子替他写了一份谢表，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赴任。】

【那一年秋天特别长，北方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满山的叶子都红了，辛弃疾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偶尔会突然坐起来，问孙子：“朝廷的北伐怎么样了？”】

【孙子不敢说实话。】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有时候喊“杀贼”，声音大得像三十岁时一样，震得帐子都在抖，有时候喊“过河”，喊完了就沉默，沉默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已经走了。】

画面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