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了他一眼:“能杀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拿起了刀,而满城的男人,都在逃。”
天幕画面切换到最紧张的一幕。
谢道韫走到王家门口,仆从四散奔逃,叛军正杀得起兴。
谢道韫举起刀,向眼前的叛贼狠狠劈下。
鲜血染了她一身,溅了她一脸。
她全然不顾,只是一次又一次举起手中的刀,一次又一次狠狠劈下。
年幼的外孙刘涛跟在她的身后,被她紧紧护住。
满城纷乱,人如丧家之犬,只有谢道韫这个柔弱的女性,手中握紧了名为“守护”的刀。
叛军最初被谢道韫吓到了,反应过来后团团将谢道韫与她的外孙围住。
谢道韫平日里握笔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把沉甸甸的刀。她仍面无惧色,高声厉喝道。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若必欲加害,宁先见杀!”】
【想杀我的外孙,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叛军的首领孙恩闻声赶来,他早已听闻谢道韫的才女之名。
身边将士怂恿孙恩,劝他速杀眼前的女人。
孙恩只是盯着谢道韫。
谢道韫毫无惧色,犀利的眼神直视着孙恩。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孙恩内心一颤,他看不懂眼前这个才女的眼睛,那是怨恨、愤怒、坚定,还有那丝麻木,和眼底那缕缕的、身为女子之身的恐惧。】
【他最后深深看了谢道韫一眼,抬手沉声道:“放了她,她比这座城内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种。”】
各朝代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站在殿前,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中那个浑身浴血、手持长刀的女子,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比这座城内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种。”他低声重复这句话,“一个贼寇,说出来的话,比朝廷的官员都像人话。”
李斯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刘邦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朕,朕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他哽咽着说,“朕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多少勇士,但朕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在城破之时,拿起刀,护着自己的外孙,对叛军说‘先杀我’。”
萧何轻声道:“陛下,这是母性的本能,也是风骨。”
刘邦擦了擦眼泪:“风骨,对,就是风骨,谢家的风骨,在这个女人身上,比任何男人都更纯粹。”
杨广看着孙恩说出“放了她”的画面,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的笑。
“一个反贼。”他说,“比朝廷的命官更有眼力。”
宇文化及小心地说:“陛下,孙恩是叛军。”
“叛军又如何?”杨广打断他,“他说的是实话,这座城里,确实没有一个男人比她更有种,包括她的丈夫,包括那些逃跑的官员,包括所有人。”
李世民长叹一声。
“放了她,她比这座城内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种。”他重复这句话,“一个叛军首领,说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比任何朝廷的褒奖都更有分量。”
魏征点头:“陛下说得对,因为叛军没有理由奉承她,他们是敌人,敌人的评价,才是最真实的。”
房玄龄轻声道:“孙恩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也不是完全的冷血之人,他看到了一个人的风骨,超越了敌我之分。”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姚广孝以为他石化了。
“道衍。”他终于开口。
“陛下。”
“你说,如果朕的朝堂上,有一个臣子,不管是男是女,他在危难之际,能说出‘先杀我’这样的话,朕该怎么对他?”
姚广孝想了想:“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若真有这样的人,陛下应该把江山托付给他。”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康熙站了起来。
这是他在天幕播放过程中第一次站起来。
“她比这座城内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种。”他高声重复这句话,声音在乾清宫前回荡,“说得好,说得好,一个反贼,都比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有眼力。”
胤禛和胤禩都跪了下来。
康熙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朕登基五十年,见过太多‘有种’的人,但朕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在这样的绝境中,还能如此从容。”
他顿了一下:“谢道韫,朕敬你。”
天幕画面到了最后,谢道韫带着外孙走出了战火纷飞的破城。
她回头看见了挂在城门上的王凝之的首级,内心是愤怒与仇恨,愤怒的,是因王凝之而死的满城百姓;恨的,是自己竟无力再拿起那把沾满敌人鲜血的刀。
旁白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乱之后,谢道韫留在会稽,闭门寡居,不再过问世事,余生以研读诗书、讲授学问度日。】
【会稽太守刘柳曾慕名专程拜访,二人清谈终日,会面结束后,刘柳感慨:“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佩服。”】
画面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窗前,轻咳着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雪花飘飘,如梦如幻。
这人世,也不过白雪一场。
半睡半醒中,她听见耳边细如蚊丝的声音,那好像是已经逝世多年的叔父谢安,那位真正懂她的、也被她所敬仰的家中长辈。
“白雪飘飘何所以?”
谢道韫轻声笑着回答:
“未若柳絮因风起。”
旁白的声音带着最深的温柔和惋惜。
【生命的最后,她想到的不是战火纷飞,不是不如意的官场联姻,也不是此生所创的诗篇。】
【她想起的,不过是年少那时,温柔柔弱的少女在谢家亭中咏雪赋诗;想起的,不过是叔父谢安那赞叹的眼神;想起的,不过是真正能做自己的、当年的自己罢了。】
【未若柳絮因风起。可那随风而起的,何止是飘不成雪的柳絮?】
天幕暗了下去。
嬴政站在殿前,久久没有动。
“未若柳絮因风起。”他低声说,“她一生中最好的诗句,是在她最快乐的时候写的,之后的一生,她再也没有写出更好的。”
李斯轻声问:“陛下,何出此言?”
嬴政看了他一眼:“因为快乐的时候,人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后来她嫁了人、经历了战乱、老了、病了,她就不再是那个雪中咏絮的少女了,她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句子了。”
刘邦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她想起的是做自己的当年。”他哽咽着说,“她的一生,只有那几年,是真正的做了自己。”
吕雉坐在一旁,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杨广站在龙舟上,他望着远方,目光空洞。
“未若柳絮因风起。”他低声说,“朕的当年,也写过诗,但朕后来忘了怎么写。”
李世民仰头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的不是战火,不是婚姻,不是诗篇。”他哑声说,“她想起的是咏雪那天。是因为只有那天,她是自由的。”
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都沉默了。
朱棣站在太和殿前,双手握紧,指节发白。
“未若柳絮因风起。”他哑声说,“可那随风而起的,何止是飘不成雪的柳絮?”
姚广孝轻声接道:“还有她的自由、她的才华、她的青春、她的一生。”
朱棣闭上了眼睛。
康熙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可那随风而起的,何止是飘不成雪的柳絮。”他轻声重复这句话,目光穿越了天幕,落在那个一千多年前的白发老妇人身上。
“谢道韫。”他说,“后世的人记住了你的咏絮才,但真正懂你的人,记住的是你拿起刀的那一刻,那才是你,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才女’,而是你自己。”
他对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视频播放完成。获得十万元奖励。”
“历史真相点数+20。累计93点。”
“各时空互动率再创新高,东晋谢安在观看视频后,于谢府设灵位遥祭侄女;会稽太守刘柳在得知后世记载后,连夜前往谢道韫墓前祭拜。”
温迁看着这些提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账户余额。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听到了叔父的声音,笑着说出那句六十年前的诗。
“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雪中、脸颊冻得通红的少女了。
但在那一刻,她回去了。
回到那场大雪中,回到叔父赞叹的目光中,回到那个可以做自己的年纪。
“系统。”温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
“你说,谢道韫拿起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秒。
“系统无法读取历史人物的内心,但根据当时的情境分析,她在想‘没有人保护我,所以我来保护别人’。”
温迁的眼眶红了。
“她一辈子,都在保护别人,保护王家的体面,保护外孙的安全,那谁来保护她呢?”
系统没有回答。
温迁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未若柳絮因风起,可柳絮飘起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它落在哪里。”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没有删掉。
窗外,城市的灯火闪烁。
而在千年前的会稽,一个老妇人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她看到了那场雪。
也许,她看到了那个站在亭廊之后、脸颊冻得通红的少女。
也许,她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