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四,阴转晴
天还没亮透,急匆匆落了场急雨,搅散了周若珩本就脆弱的睡眠。
索性起身,靠坐在落地窗前,听着雨声由急到缓,再看着水坑一点一点被土壤吸收蒸干。
手边没有手机,周若珩的手机前几日被周既宇缴获,因为半夜不睡觉被抓包,而后又碱中毒进了医院。
今天是个好日子,周若珩起得早,将自己收拾完坐在客厅等周既宇来接。
与往常一样,周既宇接他的时候顺路归还了手机。
周若珩接过来,坐进车里简单看了两眼,手机已经换成新的,登录旧有账号,还能看见先前的聊天记录。
但周若珩简单扫了下就闭眼装睡,他最近都不太想看手机,任凭周既宇在旁边唠唠叨叨。
偶尔应两句,说他也不吭声,周既宇也知道自己讨人烦,没再继续下去。
这两日周若珩状态不错,至少比过去的大半年都要好,既不会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也不会白着一张脸到处吓唬人。
车很快开到庄周楼下,保安跑过来拉车门,周既宇跟着周若珩一齐下车。
刚出电梯就听见经理在训人,扯着嗓子,说的话不算好听。
周若珩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你到底会不会做?才刚转正就给我出这么大纰漏?在前一家公司是干什么吃的?不能干立马给我走人!”
周若珩听不下去,给身后的周既宇使了个眼色,后者轻咳一声,脚步重了些。拐角另一侧的声音戛然而止。
项目经理看见周若珩立马捧出张笑脸。自打周若珩进公司以来,辞退了不少仗着工龄长倚老卖老的员工。
那经理刚好是个年龄不上不下的,办事能力不错,就是生了张利嘴,见谁都要说几句。
对面那新来的职员被他挑了错处,更是说狠了些。
“小周总,早。”
周若珩没理,年轻职员终于抬头,一齐看过来,挤出点笑容。周若珩扫了眼他胸前的工牌,“怎么回事?”
“新人不懂事,季度报表做得错漏百出,小周总这没什么事,要不我送您回办公室?”
周若珩弯腰拾起被经理丢在地上散落的纸页,“既然知道是新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上去之前你看都不看?”
项目经理立马变了脸色,正要反驳,就看见周朗华从远处探出脑袋,只好按下情绪。
周若珩没再多说,在众人张望的目光中拐进办公室。
“小许,”周若珩招了招手,“跟我来一下。”
那人愣了楞,赶忙跟上。
进了办公室他便更加局促,龟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像是在等待意料之中的暴风雨。
“许覃琛?”周若珩给他倒了杯温水,“我没叫错吧?”
“抱歉,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我这里只有热水,或者我给你泡壶茶?”
许覃琛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喝水就好,又怕他不信,咕咚咕咚猛灌好几口,汗流得更多了。
“吃块糖,看看心情会不会变好,一颗不行就两颗,我这还有好多。”
周若珩拉开抽屉,许覃琛看见除了堆叠成摞的药盒,抽屉里满是糖块和牛奶,还有两根放得有些发黑的香蕉。
“你的项目书我看过了,很有想法,我打算下个季度直接上市,你来主导,能做到吗?”
许覃琛显然更呆了,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我……就我?”
“对,就只有你,成功了算你的业绩,如果有问题,我来担责。怎么样,考虑考虑?”
“可……可我……”许覃琛还是犹豫,“可我连个报表都做不好……”
“那个不急,”周若珩将手头散落的纸张捋好,递还过去,“你把电脑拿过来,我教你一遍就学会了。”
等许覃琛抱着电脑回来,看见周若珩已经在身旁放了把椅子,于是心惊胆战地坐过去,生怕下一秒老板翻脸。
许覃琛学得很快,周若珩只演示了一遍,许覃琛再接过电脑很快改好了。
“我记得你大学学的好像是中医?上手慢些很正常,以后有什么问题去问林秘书,他会教你。那——这个项目书你接是不接?”
周若珩再次将项目书递到许覃琛手边,“不要觉得跨行就业就辜负了自己的青春,学到手的知识从来不会白费,公司未来会更多涉猎医药领域,实现多学科的交叉融合。你依然有机会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发光,接了这个项目,就当是练练手也不错,你说呢?”
急雨过后的太阳显然更毒,光线射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再反射回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若珩微眯着眼,喝了口茶。
许覃琛改好表格,抬头刚好看见周若珩闭眼,很有眼色地起身将窗边的百叶窗拉下来。
“小周总。”
“嗯?”
周若珩支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好了,这个项目书我一定尽全力,不会给您丢脸的。”
周若珩轻笑,抬眼看他,“记住,你不会给我丢脸。做得好是证明自己,做得不好虚心学习就是。”
许覃琛懵懵懂懂地点头。
“行了,改好了就回去工作,方案交上去之前记得多检查几遍。”周若珩眉毛皱紧了,毒辣的太阳刺得他头疼,“哦对还有,你待会出去问问大家喜欢吃什么,等手头工作做完请大家吃饭,上个月业绩很好,也当是庆祝你转正。你跟大家多接触接触,都是年纪差不多的,聊得来,别总闷头干自己的事。”
“周总……”
“去吧,记得把发票报给财务。”
许覃琛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周若珩如释重负般靠回椅背。
坐久了总觉得浑身僵硬,明明空调温度并不低。
这种天气总是尴尬,打开窗子会热得喘不上气,开着空调又总感觉冷。
可没办法,夏天的空调对周若珩而言不只是为了降温,那是他的氧气。
将桌上堆叠的文件处理完,周若珩就没什么事做了,其实他本无需每日到公司来惹人烦。
毕竟还有一个正牌周总在上面。
因为推行新政策的缘故,老员工都不喜欢周若珩,见了面总会有意无意呛两句。
周朗华怕他往心里去,也不是很情愿让他把庄周当家似的耗着。
可周若珩心里被挖空了,除了每日来公司点卯,他又能去哪,又能做什么呢。
于是只能一面被人当成眼中钉,一面被人当祖宗供着。
许覃琛出去没多久周既宇就来了,上上下下打量周若珩。
“去财务那把老赵工资结了,再通知人事那边再招两个人进来。”
周既宇没反应过来,“这样做会不会太……”
“阿宇你记住,坐在高位就必须要有决断,模棱两可只会让底下的人更加松懈,从而助长不正之风蔓延。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汇报直接开除。”
“可股东那边……”
“有你叔在上边扛着,他们没必要为一个人的去留为难。”
“我听大家说下午要团建?你怎么不去?”
“你带人去也是一样,我一向不喜欢热闹,你知道的。”
周既宇又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狐疑地离开了。
日头偏过去的时候外面陆陆续续开始有动静,大家都很喜欢庄周的团建氛围。
无需AA,亦不占用休息时间,尤其贴合年轻人的心意,一来二去,来庄周面试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周若珩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好几个人尝试将他一道带出去,均以失败告终。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楼里终于安静。
周若珩望着窗外的微光,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文钰走的时候他是眼看着的,在那之前亦早早觉察到不寻常的征兆,虽然伤心,但至少不是毫无准备。
周朗华也绝不是一夜之间变得冷漠又疏离,所以真正不告而别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好不容易让他敞开心扉,让他愿意拼着危险奋不顾身又将他拍回深渊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的病,又或许不是。
其实他都理解,只是事发突然,不知该如何释怀。
周若珩起身走到窗边,空调开久了,难免憋闷,便想着打开窗户放新鲜空气进来。
可走到一半忽然忘了为什么来,于是拿起剪子修剪花瓶里的枝叶。
剪了几株总是不满意,好好一盆花就这么被周若珩剪秃了。从前这些事都是纪行舟在做,他一向不伸手的。
在窗边站得久了,周若珩猛然失去重心要往后倒,堪堪抓住窗户边沿稳住,剪刀却脱手掉了下去,刀片滚到周若珩脚边。
周若珩看着刀片反光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就是这样一副皮囊强留了他那么久。
分明也没多好看,但他的审美一贯是不好的,最终也没糊弄过去。
周若珩许久没想起那个人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花钱请大家聚餐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庆功,那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心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想他了,真的很想。
平时不敢想,因为思念是有力量的,他怕自己的心思落得重了反倒成为负担。
为着他这点心思大家已经很疲累了,陪他一次次进出医院,总不会有人一直愿意被他拖累。
周若珩有时忍不住设想:如果这辈子没遇见他,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他根本活不到今天,或许他早就在第一次发病时就死了。他于他,不止感情,还有恩情。
所以这样想想,那个人带给自己的幸福还是比痛苦多很多的。只是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人罢了。
心脏又一次拧了劲,周若珩反复提醒自己,这是病,不是心动。
将病理当做心动,是愚蠢。
他好像得了一种想起纪行舟就会痛的怪病,白日不敢乱想,那将会不可避免地被人发现端倪。
可现在不一样,今天也不一样。
四下无人,没有人会发现,那就悄悄想一想,过了今夜,他就再也没有资格正大光明想他了。
其实原本也不该有资格,周若珩越想心里越难受。
周若珩疼得喘不上气,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办公桌抽屉艰难喘息。
拉开抽屉找药,手骨磕到桌子边角,有些痛,但没有心脏疼得剧烈。
偏就这么一刺激,竟缓和了心脏内部翻滚刀绞的不适。
周若珩如蒙大赦,将手肘重重撞向触手可及的最坚硬的铁板。
可人的神经是可以单独完成复杂反射的,撞疼了一次就不会再一腔孤勇地重蹈覆辙。
试了多次,却总会在最后一瞬猛然收力,周若珩控制不住,或许是意识深处的自救,但他本人显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救欲望。
周若珩到处翻找,终于在笔筒里找到用于修改文件错字的裁纸刀。手里捏着那薄薄一片,手却在发抖。
实在太疼了,他不得不饮鸩止渴,于是他将全身力气集中在三根手指上,聚精会神地划开自己手腕的表皮组织。
疼,但不够剧烈。
不够,远远不够……
鲜红的血液顺着豁开的口子往外流,那是他的身体在代替他哭泣。
忽然想起其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连简单的磕碰都不曾有,那个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疼痛会刺激交感神经,导致心动过速,严重时候还会刺激迷走神经,造成血压急剧下降,脑供血不足。
对他这般先天不足的人而言,任何一次事故都是对生命安全的挑战。
这么多年他也的确小心翼翼,可没有用,那些珍视与爱护都没有用。
他还是要死的,总是要走这一步的,莫不如安安静静的,以免再牵连更多的人为其所困。
周若珩只恨自己还活着,才让那么多人因他而胆战心惊,人前装了那么久的若无其事,终于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爆发。
其实原本他是没想就此结束的,只是回过神的瞬间好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于是他咬着牙,在原本的痕迹上又添了一笔。
血流得更快了,周若珩却忽然笑出声。
许覃琛草草吃完饭,没心思再与诸位一展歌喉,一连喝了三杯酒赔罪,就背着电脑回了公司。
他不能辜负小周总的信任,一定要拼出些名堂。
事后多年许覃琛都无比感谢自己那天突如其来的拼劲与责任感。
公司大楼的灯还开着,四下却没有人,小周总办公室没开灯,空调却还在转。
出于好奇,许覃琛敲了两下门,无人应声。
若是换了旁的领导,许覃琛定然不敢再讨人嫌,但周若珩不一样。
他曾亲眼瞧见过技术总监将脸色煞白的小周总从办公室背出来,自那以后就长了心眼,公司里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关注这位小周总的身体状况。
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
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线尽头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许覃琛看见地面一汪反光的液体,蜿蜒着往地毯边缘洇开。他没多想,却下意识按亮墙板上的开关。
后知后觉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骤然明亮的环境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那一瞬间许覃琛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他情愿是自己眼睛坏掉了。
小周总靠坐在办公桌旁,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痛色。
但他的左手手腕正在往外冒血,血珠成线般向外流。地上一片狼藉,还有散落的药盒。
“小周总!”
许覃琛立刻扑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在周若珩手臂上端扎紧,可血液流速似乎并没有减慢。他颤颤巍巍将手探向对面的颈动脉,跳得很快,快到好像下一瞬就会不堪重负。许覃琛反应很快,迅速拨出急救电话,简单汇报病情后开始锲而不舍地喊人。
周若珩眼睛半睁半闭,意识不清。许覃琛发现自己即便在急诊轮转过许久,骤然看见身边人受伤还是会害怕。
那是一条生命在流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个早上还在教他做报表的老板,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呼之不应,手边还留着“作案工具”。
许覃琛不敢松手,使出全力按压止血,可周若珩常年吃抗凝药,血凝得并不好。
又凑近了些,许覃琛终于听清楚。
周若珩忽然伸手攀上许覃琛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你回来了……”
许覃琛屏住呼吸,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听见周若珩的呢喃。
“小舟……我终于……见到你了……”
“周总?周总您别睡,你看看我——”
“你回来做什么呢,”周若珩置若罔闻,“不是要订婚了嘛。”
许覃琛愣住,想将周若珩扶起来,企图终止这个话题,但没有用,他被周若珩没什么力气却不容推拒地拦住。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周若珩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我也不想的,可我好疼啊……”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我就是……”周若珩顿了顿,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珠光,“我就是有点想你。”
他的左手被许覃琛死死攥住,周若珩挣不脱,只好再次抬起右手,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这么一点点……”
“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周若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皮越来越沉,许覃琛暗叫不好,强行掰开周若珩的手,将他从满是血迹的地上捞起,往楼下跑。
趁着电梯下行的功夫,许覃琛将周若珩放在地上,跪在旁边忍着哭腔,他不知道小周总念着的那位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要有多好才值得被小周总记挂,他只知道那个人害得小周总痛不欲生。
可他没办法,他只能将眼泪憋回去,努力做点什么。
“是我,我回来了,你跟我说说话,别睡过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