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抱着予安在客厅来回走,走得很慢,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曲调。
他在后面走,陈思琪就在前面逗,好不容易给哄好了。
纪行舟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映着头顶的灯。
他盯着那圈光晕看了两秒,然后仰头,一口闷下去。烈火一路滚下去,烧到胃里,他却没什么表情,又倒了一杯。
季远想拦,但他身上还挂着一个林熙。
林熙整个人歪在他身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老纪。”季远皱眉。
纪行舟没抬眼,又倒了一杯,这次更急,酒液溢出来,顺着流了满桌,洇湿了碎花桌布。
他看都不看,端起来又喝,呛了一下,开始咳,再抬眼时满目猩红。
“你别喝了。”周既宇伸手去抢酒瓶。
纪行舟一把攥住瓶颈,两指一掐,没让他拿走。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周既宇眼里的火瞬间熄了。
周既宇抢走他面前的酒杯,纪行舟也不争,抓起酒瓶就往嘴里倒。
季远看了看怀里已经半昏迷的林熙,又看了看那边背对着所有人抱孩子转圈的周若珩。
“老周。”
周若珩听见动静,偏过头,隔着半个客厅看过来。
季远朝纪行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再不管着点,他就要给自己喝死了。”
周若珩看过去,纪行舟面前的杯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纪行舟胡乱蹭了把脸,就要再开一瓶新的。
周既宇被他一肘子拐到桌角,季远也按不住他。
“小舟,别喝了。”
纪行舟置若罔闻。
周若珩低头看向怀里的予安,他已经不哭了,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攥着那颗红豆不放。
“予安,先去找妈妈抱好不好?”
周予安摇头,环住周若珩脖颈不松手。
“就一会儿,”周若珩有些急,“大伯不走远,让你看着,好吗?”
予安像知道什么似的,慢慢松开了手。
周若珩迅速把他交给陈思琪。
纪行舟对着新酒瓶使蛮力,行动被酒精麻痹了大半,木塞一直拿不出来。
周若珩将瓶子藏到身后,纪行舟一路追着酒瓶,直到送进周若珩怀里。
“小舟。”
“你……叫我什么?”纪行舟攥着周若珩的手指,扒开眼皮使劲看。
“你喝太多了。”
“没多。”纪行舟摇头,但他的脑袋不太听使唤了,摇了两下就往一边偏,又自己正过来,倔强地,“我才喝了一点。”
“让我看看。”纪行舟固执地瞪眼,扒着周若珩不放。
周若珩似乎没听懂,愣了一下。
“让我看看,”纪行舟痛到窒息,“你的手腕,让我看看。”
周若珩下意识把手往回抽,却被攥得更紧。
两只手一起捧着,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那道伤疤他不是没见到过,也不是没去想过。但知道真相的代价太大了,他付不起,所以一直本能地逃避。
好像只要他不理不问,那些因他而起的伤害就都不存在,他与周若珩之间就永远没有不合时宜的擅作主张。
周若珩袖口系着扣子,手上还有一串红豆串,绕了很多圈。纪行舟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他越来越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砸下来,啪嗒啪嗒滴在周若珩的手背。
“解不开……”纪行舟像是被拆碎了,“我解不开……”
周若珩没再拦着,只是站在那,站在纪行舟面前,将自己身上的伤口一寸一寸暴露在他面前。
那是彼此都逃避了很久的伤痛,在这场以爱为名的交易中没有人是胜利者。
“对不起……”纪行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毫无支撑地整个人颓然倒地。
膝盖重重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周若珩想去捞他,却被他一起带倒,想扯他又纹丝不动,最后索性陪他一起坐在地上。
纪行舟将自己埋起来,像是没脸见人,额头抵着周若珩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你起来,地上凉。”
纪行舟摇头,额头在他膝盖上蹭来蹭去,“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小舟,听话。”
“你让我看看……”纪行舟跪在周若珩身前,卑微地祈求,“我求你,你让我看看,我就想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纪行舟摇头,很固执地摇头,将眼泪一并甩出去,周遭局部小雨。
瞧他这副模样,周若珩终于妥协,慢慢将那处即使伤重昏迷也一直掩饰得极好的伤口,亲自递送出去。
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细细长长的一条,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白。
纪行舟像是被定住了,指尖悬在疤痕上方,想伸手又不敢碰。
“疼不疼?”
“那你疼不疼……”
纪行舟点头,然后又剧烈摇头,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很烫,贴在周若珩微凉的手背上,“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若珩没吭声。
“我回来晚了。”
周若珩点头,“嗯。”
“我回来太晚了……”
他的额头抵在周若珩的掌心,哭得全身抽搐。
“别哭了,我不疼。”
“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其实你每次都疼得要死,你什么都不说,疼的时候不说,要死了也不跟我说……”
“纪行舟,你听我说,”周若珩怀里抱着一只会淌水的大狗狗,“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这里过不去……”
周若珩无奈,“那怎么办?哭一辈子,你要一直跟我道歉嘛。”
“我不……但我难受,心里好难受。”
“那我抱着你,你哭一会儿,然后就不想了行不行?”
“嗯……”
季远坐在对面,看见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然后饮尽杯中酒。
那味道很香醇,像是藏了十余年,最后开盖,发现只是存了很久的凉白开。
但那也足够了,足够告慰平生。
然后季远放下了,放下手中的酒杯,两只手托着怀里的林熙。
将自己的外套扯下,披在他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火锅早就关了火,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窗外的雪还在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落一床棉絮,细密的,连续不断。
予安靠在陈思琪怀里,看着地上跪着的纪行舟,他的呼吸已经顺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缓过来了。
“妈妈,”予安贴着陈思琪的脸,“小舟伯伯怎么了?”
陈思琪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二伯心里难受。”
予安不理解,他歪着头看了看纪行舟哭得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他身前的周若珩,小手伸出去,在半空停住,像是在隔空安慰什么。
“二伯哭得很伤心,他是做错事了吗?”
陈思琪把他抱得更紧,“可能吧。”
纪行舟的哭声慢慢小了,酒意上涌,倒在周若珩身上,两个人踉跄着要倒。
周若珩单手撑地,及时稳住。纪行舟趴在他身上,彻底安静了。
不哭也不闹,像小予安一样。
周既宇弯腰扯了扯纪行舟的胳膊,没扯动。纪行舟手臂箍着周若珩的腰,箍得很紧。
“哥,你这样受不了,给他搬沙发上睡去。”
周若珩试了试,想把他从身上挪开,但纪行舟的手臂箍得太紧,刚掰开一点就又收回去,脸埋得更深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让周若珩莫名觉得很熟悉。
这家伙该不会是跟周予安学的吧!
周既宇皱眉,扯着纪行舟胳膊往上抬,想把他架起来。
结果那厮像没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下垂,一松手又缠回去。
周既宇没招了,环视一圈,季远也被林熙缠得动弹不得,这么多人,居然连能搭把手的都没有。
周若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纪行舟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偶尔抽噎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哭。
周若珩单手搂着纪行舟的腰,抽出另一只给他擦脸。
“怎么哭成小花猫了?把脸伸过来,我给你擦擦。”
纪行舟本能地配合,但意识已经混沌了。
“小舟。”
没反应。
“小舟,”周若珩声音更软些,“地上凉。”
“起来,去那边睡。”
纪行舟睡沉了,根本没听见。
“我腿麻了,动不了了。”
纪行舟猛然惊醒,抬起脑袋到处看,最后把视线落在周若珩身上。
他忽然笑出声,笑得又傻又甜,呆愣愣的。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纪行舟撑着要自己站起来。可他跪了太久,又喝了太多酒,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站起来,也只能被周若珩拖着走。
“我自己走,不压着你。”纪行舟企图独立,但是失败了。
周若珩比他矮半颗头,根本扶不住他,周既宇伸出援手,好不容易给他按进沙发里,就看见那人像八爪鱼一样又缠到他哥身上。
“周若珩。”纪行舟的声音黏糊得像是锅里煮糜烂的芝士包。
“嗯。”
“周若珩。”他又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声音真的会回应。
“在呢。”
纪行舟反反复复摩挲那道疤,好像这样就能将拿出捋平,好像一切就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你没走。”
“没走。”
“你一直都没走。”他不知道触到哪根神经,又开始哭,但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哽咽,“我走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你怎么那么好,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我……”
周若珩掌心覆上他后脑勺,“傻不傻,怎么都要你,不会不要你。”
周既宇站了一会儿,确定纪行舟不会再摔下去,转身收拾桌上的残局。
酒瓶空了好几个,歪歪倒倒立在桌上,这还要得益于两个人事不知的小酒鬼。
周既宇正这样想着,林熙忽然从季远怀里弹起来,炸尸一般:
“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陈思琪怀里的周予安本来眼睛已经闭上,被他这么一闹,又睁开了。
季远离得最近,吓得不轻。
林熙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端着胳膊像是课上发言。
“我也有!”
林熙的声音很大,陈思琪赶紧捂住周予安的耳朵。
“我也有一个喜欢,超过十年的人!”
“什么?”季远吓坏了。
“有!”林熙斩钉截铁地点头,很用力,脑袋跟着摇来晃去,“我有!我喜欢一个……”
他忽然站起来,站得太猛,差点倒下去,季远赶忙扶住他的腰。
林熙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我喜欢他,很久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哭腔,“很久很久了……”
“他是谁?”季远紧张兮兮地追问,呼吸都变轻了。
林熙张了张嘴,看着季远,左看右看,最后扇了他一巴掌。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往前倒,季远早有准备,把他捞进怀里,往上掂了掂,打横抱到周若珩对面的沙发。
客厅摆的是套环形沙发,自从周若珩回家住,来看望的人越来越多,原来那个坐不下,新换了个更大的。
纪行舟歪歪斜斜的抱着周若珩半条胳膊,枕在周若珩身上,明明已经醉得不认人了,却还瞪着眼睛来回转。
季远正给林熙盖毯子,被纪行舟看见,“季远。”
季远回头看他。
纪行舟赖在周若珩身上,嘴角翘起来,笑得又傻又得意,“你看,雪团子在我这儿。”
季远愣了一下,然后就是笑,“看见了。”
“他是我的人。”纪行舟似乎不满意他这个答案,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更认真。
“知道了。”季远点头,“你的人,没人跟你抢。”
纪行舟满意得很,闭嘴消停了。
林熙嘟囔道:“你俩能不能别这样……我看着想吐……”
“你是喝多了想吐还是看他们想吐?”
“不知道,我就是想吐。”林熙没等说完就开始干呕。
季远赶紧把他扶起来,但他根本站不住,季远只好抱着他,“走走走,去洗手间。”
林熙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吐不出来……”他可怜巴巴地,“我晚上没吃多少……”
“那你还喝那么多。”
“你凶我……”
季远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毛巾递给他,“擦擦脸。”
“我不擦……”
季远没办法,只好替他擦脸,又抓住他的手,洗干净。
“你好凶,你每次都那么凶,你就只会凶我,你对老周为什么那么温柔,你就是个王八蛋!”
季远呆住,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话,等回过神,林熙已经踉踉跄跄走到门口,然后啪叽一声摔下去。
纪行舟眼睛肿得像两颗桃,看了好久才找到周若珩的脸。
他伸手去摸他的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滑,滑到嘴唇,停住了。然后往上爬了爬,亲上去,张开嘴想咬,周若珩抖了一下。
纪行舟像被惊醒一般,立马松口,“热的,你是热的。”
“嗯,我是热的。”
“我以为我摸到的会是凉的。”纪行舟又开始说梦话,“我做过好多梦,每次我去摸你,你都是凉的,你怎么都捂不热,我就抱着你哭,哭醒了你也不在……”
“现在是热的,被你捂热的。”
“嘿嘿。”纪行舟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脸上贴着,来回蹭,“你以后都这么热行不行?”
“行。”
“不骗我?”
“不骗你。”
纪行舟安静了几秒,又紧张起来,猛地抬头,差点撞上周若珩的下巴,“那你还走不走?”
“不走。”
“真的不走?”
“真的不走。”
“你保证。”纪行舟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嘴角,点了点,“你保证,你发毒誓。”
周若珩握住他那根手指,攥近掌心,“我保证,我发毒誓。”
“可你还是会生病,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难受了也不告诉我,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什么都瞒着我,你骗我,你总骗我……”
“以后不骗你了。”
“你要是再骗我,我……我就……”纪行舟想了半天,更委屈了,“我就哭给你看。”
他从来都没什么能威胁他的,唯有把自己加进赌注,方有一丝胜算。
“好。”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赢了全世界。
周若珩就是他的全世界。
周若珩看着季远把林熙抱回对面的沙发,体贴周到得判若两人,“你每次都等到他睡着了才敢对他好,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季远坐到林熙旁边,帮他压着被角,防止他再翻滚诈尸。
周若珩:“你喜欢他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季远苦笑:“我追过很多次,他总躲着,肯定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周若珩看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林熙,“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喝那么多?不止这次,还有出国那次。”
季远不说话了。
“他喜欢你,”周若珩没打算继续绕圈子,再让他们这么蹉跎下去,牙都掉光了,“从大学就喜欢,他躲着你,不是不喜欢。他是觉得你追他,不是出自真心,他知道你那时候喜欢我,所以不想做你的退而求其次。”
“我——”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季远抬眼,与周若珩对视很久,那双眼睛里分明万里星河不再。
“不喜欢了,”季远补充道,“不是那种喜欢了。”
“那你看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季远想了又想,“不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感觉,不会再心跳加速,也不会再跟那小子争什么。”
“但我还是会关心你,他如果对你不好,我还是不会放过他。但其实他对你真挺好的,比我好多了。”
周若珩点头,“关心有很多种,你是我兄弟,是我公司的肱骨,你关心我,我也会关心你,跟他好不好没关系。”
“那你对林熙呢?”
季远的手指在林熙身上打转,“我想对他好,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你总要问清楚。”
“我不敢。”
“为什么?”
“我害怕,”季远苦笑,“我太害怕了,我怕听到他说不喜欢,怕他笑我作茧自缚。”
“那你就一直这么耗着?”
“比起一无所有,安于现状的代价,我更能承受。”
周若珩叹了口气,“你以前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怂的。”
季远摊开手,“那时候年轻,做什么事都不用考虑后果,爱了便是爱了。”
季远打趣道:“也说不准,是你那时候拒绝得太干脆,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
周若珩:“我好像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但是你转头就跟他在一起了。”
周若珩轻笑,“那倒确实,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