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如果一味囿于自己的恐惧,你让他怎么办?他等了你很多年,你们俩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他心里不难受吗?你觉得他为什么每次都给自己灌醉?他平时不是这么没有水准的人。”
“……为什么?”
周若珩叹气,平时挺精明一人,怎么这时候像是个白痴。
“因为他心里难受,他觉得你对他没意思,觉得你把他当消遣,闹着玩的。”
“那我怎么办?”
“等他醒了,直接告诉他,你喜欢他,你早就喜欢他了,跟其他人没关系,只是喜欢他。”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周若珩扶额,“还有,记得明早给他熬点粥,他醒了会胃疼。”
“……好。”
“你要是对他不好,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季远深深地看进周若珩的眼睛,然后转出来,笑着说道:“一定。”
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着,陈思琪站在水池前,择一把叶尾泛黄的葱。
周既宇专心致志揉一团到处乱跑的面。
窗外的雪小了很多,稀稀落落的。
“明后天怎么安排?”
“我这边没什么人了。”陈思琪手上动作不停,“本来想带予安去看看我妈,但山上风大,回来肯定要闹毛病。等开春吧,天气好点再说。要不去看看你爸?”
“不用,”周既宇理都不理,“他活着的时候就没怎么管我,死了更不用了。”
“那好办,”陈思琪将小葱洗干净,两只手正反面在围裙上擦掉水痕,“咱们两边就大哥一个亲人,索性直接赖在这,不走了。”
“嗯。”周既宇开始和馅。
“明天早上给予安穿那件红色的棉袄,他黏着大哥要堆雪人。你待会儿也去换上新衣服,在楼上放着呢,本命年,得穿红。”
周既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陈思琪:“怎么,你以为我就只会在公司耍威风?”
周既宇把她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神色复杂。陈思琪带着一对珍珠耳钉,结婚时买的,她一直戴着。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就是突然有些感慨,我们竟然有家了。”周既宇抽抽鼻子,“你,我,还有我哥,我们居然都有家了。”
家并非父母加之孩子的固定搭配,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在这个以爱为名的家庭里,每个人都在默默舔舐伤口,分担风险也给予真情。
一群未被认真呵护关切过又默默长大了的小孩,在成年后的某一天迎来了自己的救赎。
“你刚才在饭桌上,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陈思琪的声音混在筷子搅动馅料的声响里。
“他总要知道的,那件事不能一直当不存在,否则会一直横在他们俩中间,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挑出来。”周既宇动作不停,“我心里埋怨他,他的苦是他原生家庭带来的,我哥的苦却是他一手促成的,说不怪他是假的。但他对我哥又是真的好,所以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事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我哥舍不得,莫不如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他得知道他一声不吭消失得无影无踪,对我哥来说无异于凌迟处死。他得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抗住的事,要是他再犯浑,我怕我哥熬不住。他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回来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然后心安理得地跟我哥在一起。”
陈思琪擀皮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已经堆了一摞。
“你看看外面,”陈思琪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喝成那样,跪在地上抱着大哥哭,你觉得他心安理得了吗?”
“你说得都对,我也理解你,”陈思琪拍掉手上的面粉,从后面抱住他,“但你不该用这种横加指责的方式,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当时大家都年轻,过重的感情落在太轻的年纪,难免会做错事。”
“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一直不让他知道吗?”
“怕他自责。”
“不是。”陈思琪摇头,“因为他已经把大哥的痛苦揽过去大半,所以他才病了这么久。爱是常觉亏欠,但未必是真的亏欠,他可以觉得自己千万般不好,对不住大哥,但我们没资格分说。”
“我知道。”周既宇抚上陈思琪环在身前的手,两双手肉油混着面粉,握在一起,“可我还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而且他比你想象中更难受,因为他足够爱,但你不能利用这份爱,让自己畅快。”
周既宇点点头,听进去了。
“待会儿跟大哥解释一下。”陈思琪回过身,开始包饺子,“他不会怪你,但你总要表个态。”
“……嗯。”
“好了,”陈思琪及时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过来,我教你包饺子。”
“本来想着,吃完饭一起动手的。结果你看看外面那一对两对,没一个正经的。”
周既宇应和道:“等明天,必须要他们找回来。”
“好,等明天。”
周既宇在陈思琪的指导下包了一个又一个千奇百怪的饺子,好在虚心好学,陈思琪也愿意教。
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期盼着尚未到来的明天。
明天,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事物,那里饱含着对生活的向往与希冀,是幸福感达到一定量值后产生的连锁效应。
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门外路灯底下,雪花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混着一股冬天的味道。
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喜气洋洋。
环形沙发的一头,纪行舟横躺着,脑袋枕在周若珩胳膊上,本来是趴在他身上的,不知怎地猛然惊醒,像是怕把周若珩压疼了,赶忙起身。
动了没两下,又睡沉了。
予安在手边的摇床上,睡得正好,不知梦到了什么,咯咯笑出声。
周若珩看见那个笑,也跟着笑,小孩子的笑总是更能打动人。
对面沙发上,季远比周若珩更狼狈些:
林熙横在他身上,脑袋枕着他肚皮,两条腿劈着叉将他拦腰裹住,让人动弹不得。林熙摆出夸张的大字,像一条巨大的毛毯,盖在季远身上。
季远还得时不时捡回林熙因为挣扎而不断掉下沙发的四肢。
周若珩和季远隔着茶几对视,不约而同带着一种无奈。
是被两个醉鬼缠得无可奈何的笑。
纪行舟是被煮熟的饺子香醒的。
“该吃饺子了?”
“嗯。”周若珩低头看他,“醒了就吃点。”
“我没睡。”纪行舟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浑身发软,撑到一半又倒回去。
“你慢点。”
“我自己能起来。”纪行舟摇摇晃晃的,靠着周若珩才稳住。
后脑勺翘起来一撮头发,像根天线,眼睛眯着,抱着周若珩移不开眼。
周若珩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又弹起来。
周既宇把饺子捞出来,装了三盘。
除了小予安,平均每对吃一盘。
当然,还有一个人需要再接再厉。
纪行舟盯着那盘饺子,两指掐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小心烫——”周若珩话没说完,纪行舟已经塞进嘴里。
纪行舟五官立刻拧到一块,脸颊鼓起来,嘴唇快速地翕动几下,像一只小仓鼠。
还是被烫急眼的小笨鼠。
“烫不烫?快吐快吐。”周若珩伸手接在他嘴边。
纪行舟摇头,倔强地嚼了两下,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肯吐。
眼睛里含着一汪水,看着周若珩傻笑。
周若珩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水递到他嘴边,“喝水。”
纪行舟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咕嘟一声咽下去,然后继续傻乐,“好吃。”
“还要吃。”纪行舟闭着眼,嘴张那么大,坐等着喂。
周若珩用筷子在饺子边缘戳个小孔,等热气散出来。又在嘴边吹了好久,才递到纪行舟嘴边。
纪行舟张嘴接住,嚼了两下,满足地笑了,再喂他却不吃了。
“就吃两个?”
“胃疼,”纪行舟又趴回去,“不吃了。”
“活该。”
“你骂我。”纪行舟委屈极了,眼睛湿漉漉地,“周若珩。”
“嗯。”
“你刚才喂我吃饺子了。”
“嗯。”
“你以后都喂我吃饺子好不好?”
“你自己不能吃?”
“我手抖。”纪行舟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五根手指笨得像木棍,“你看,拿不了筷子了。”
“那是因为你喝多了。”
“那我以后喝多了你就喂我。”
“你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那我少喝点,你就喂我。”纪行舟的逻辑彻底混乱,但他自己显然并不这么觉得,又往周若珩身上拱,“行不行?”
“行行行。”周若珩懒得跟醉鬼讲道理。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后不喝酒了。”
周若珩轻哼一声。
“真的。”纪行舟徒劳地自证,“我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怎么这么想?”
“因为喝了酒我会哭。”纪行舟忽然很严肃,“我哭了,你会难受,我不想让你难受。”
周若珩看着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还是很帅,“好。”
“你信不信我?”
“信。”
“为什么信?”
周若珩伸手捏他的耳朵,“因为不想让我难受这件事,你从来做得都很好。”
“你骗人,你明明很难受,你只是会装,假装被我照顾得很好,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我让你很难受。”
纪行舟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以为我跟人结婚了,你以为我不要你了。”
“我没有。”
“你有。”周若珩感觉自己的衣服又湿了。
“你肯定想了,你肯定想,纪行舟这个王八蛋,说走就走,说订婚就订婚,连个解释都没有,你肯定恨死我了。”
“我没恨你。”
“你应该恨我。”
“纪行舟。”周若珩语气沉下来,“我说了,我不恨你。”
“你为什么不恨我,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你应该恨死我,见到我就把我打死……”
“我不恨你,我爱你,不打你,哪舍得打你。”
纪行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是一味流眼泪,泪湿了周若珩的前襟,凉凉的,有些冷。
“别哭了,你再哭,我真要难受了。”
“骗人……”
“没骗你,你自己听听,心是不是乱了?”
纪行舟贴着胸腔听了很久,“嗯,乱了。”
“那你别哭了行不行?”
“我不哭……不哭了,你别疼……”
对面沙发上,季远被压得无法动弹,饺子出锅的时候试图叫醒林熙,拍脸,摇胳膊都没有反应。
就在季远无可奈何打算放他自己躺的瞬间,林熙忽然窜起来,嘴唇对着季远耳垂附近的嫩肉怼下去。
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单纯把季远当成了饺子,林熙一口咬下去,满足地扬起嘴角,好像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季远僵愣在原处。
然后林熙就顺着那个动作滑下去,脑袋磕在季远滚烫的胸膛。
季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颊还残留着那片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块烙铁,烫得他不会呼吸了。
“他是不是……”季远抬头去找周若珩,不确定地开口,问到一半又停住。
周若珩正巧从对面看过来,笑意更明显了,“是什么?”
季远只是呆呆地看着林熙,“他刚才……”他说到一半又停了。
周若珩只是笑,等他自己往下说。
“他亲了我一下。”
“嗯。”
“他又咬了我一口。”
“嗯。”
“他是不是……”季远喉结上下滚动,“他是不是知道是我?”
周若珩只是笑,并不回应。
季远想解释什么,但周若珩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带他上楼睡。”
季远小心翼翼地把他打横抱起来,林熙四肢分别甩在不同地方,季远费了好大力才一一捡回来。
周既宇和陈思琪将餐桌的狼藉收拾个大概,至少不会路过将人绊倒。
剩下的也不着急,因为他们还有明天,留给那两个醉鬼收拾。
周若珩翻看手机,看见周朗华在家族群发了消息,是一段视频,他和何晓晴一家在唱歌,唱的是《难忘今宵》。
尽管跑调跑得厉害,但没有人笑,大家都很开心。
再翻出朋友圈,一一点进去,今晚的确是一个团圆夜。
纪行诺也发了长视频,身边带着芙兮,还有温柔。
三个人欢欢喜喜包饺子,芙兮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纪行诺给她准备了很多礼物,从拨浪鼓一直到洋娃娃。
补齐了她缺失的那些年。
聚散终有时,有缘终会再见。
周若珩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怀里的人睡得正香。
梅姨也正跟家人团圆,这半年周若珩病情稳定,梅姨得空的时候多了,闲下来就回家帮忙带孙子,母子感情好了不少。连带着吕青山见到周若珩,都变得有礼貌了许多。
周若珩在庄周工作群发了两万的红包,很快被抢空,感谢与祝福接踵而至。
明早等林熙酒醒,只能捶胸顿足看到一个“手慢了”的温馨提示。
周既宇端一杯温水,递给周若珩,手里捏着两板药。周若珩眼都不眨接过来咽下去,这样的事他每天都在做。
他已经被养得很好了,不会走两步路就喘不上气,也不会一进冬天就像冬眠。
周既宇在旁边坐下来,还是有些忐忑,“哥。”
“有话想说?”
“对不起,我错了……”
周若珩将水杯还给他,“你没做错,无需自责。你说得对,他早晚都要知道的,我瞒不了他一辈子。”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周若珩晃了晃被纪行舟扒住的带着伤疤的手臂,“怪你替我打抱不平?还是怪你让他像个八爪鱼似的缠着我?”
“他刚回来那阵也总这样,每次看见我胸口那道疤就摸上去,看着看着就掉眼泪,还不长记性,一遍遍看,一次次哭。分明从小时候就有了,他却总说不一样,因为那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被剖开过。”
周既宇笑:“那他真挺烦的。”
“好不容易让他消停点,这么一来,他又得闹上好一阵。”
“哥……”周既宇揣着心事,欲言又止。
“嗯?”
“前台那小姑娘每天早上都等着给你按电梯,楼上也每次都恰巧有人在外等着;你办公室新换了磨砂玻璃窗,门也是内外都能打开的;你每次加班,林熙都有工作没做完;你工位上永远有热乎的早餐和热水……”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每次出差前,都会把我的冰箱塞满,会找梅姨让他看着我吃饭。你把予安丢给我带,也是想让他帮我找回丢掉的自己。”
周若珩:“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周既宇:“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还是对不起?那些都太浅薄了。你们为我做的,早就不是一声谢就能还清的。”
“谁要你还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周既宇打断他,“我的意思是——”
“哥,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们,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好。”
电视里开始新年倒计时,零点钟声敲响的瞬间,周予安不知做到什么美梦,笑出声。
“哥,新年快乐。”
陈思琪也走过来,“新年快乐,大哥。”
守岁到这个时候基本就没什么事,陈思琪抱着周予安和周既宇上楼休息了。
客厅的灯被调暗,只剩一盏落地灯亮着,电视被关掉,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周若珩和一只八爪鱼的轮廓。
“生日快乐,小舟。”周若珩在纪行舟耳边轻轻道。
纪行舟动了动,脸在他手心来回蹭,“不走……”
“没走。”
“你手怎么这么凉……”纪行舟皱眉,把他的手包进手心,搓了搓,“冷吗?”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我真不冷,你挂我身上呢。”
“骗人!”纪行舟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毛衣里,贴着肚子,“给你暖……”
周若珩的手刚贴上去,纪行舟就打了个哆嗦。周若珩见状连忙往回缩,被攥得更紧。
“别拿出来,暖一会儿……”
“你肚子受凉,要生病的。”
“你冷,我给你暖,我高兴。”
周若珩没再抽手,任他握着,一点一点被他捂热。
“你以后不许生病了。”
“我尽量。”
“不许尽量,我要一定。”
“医学没有百分百的事。”
“那就百分之九十九,”纪行舟笑嘻嘻地,“剩下百分之一,我替你扛。”
周若珩偏过头看,纪行舟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带着酒气,但眼神很认真,“我给你暖一辈子手好不好?”
周若珩:“你别说话了,睡一会儿。”
“好不好嘛,我给你暖手,暖脚,暖一辈子,好不好?”
“好好好,一辈子,不分开了。”
“嘿嘿……”纪行舟又开始笑,“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新的一年悄然而至,而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那段踽踽独行的岁月终将过去,在那之后,是黎明,是希望。
亦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