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周朗华早早出门去了何晓晴家,周若珩亲自送的,帮他挑了一堆营养品。
送走周朗华,周若珩便睡不着了,早早收拾好坐在客厅,第一百次眺望窗口。
去年周若珩前前后后歇了大半年,庄周好多工作都堆到了年根,基本就是在公司掐着零点庆贺一下。
今年大家陆陆续续都安定下来,周朗华也再婚,周若珩公费安排了全体员工七日游年假。
纪行舟的病也好得差不多,基本不会再做噩梦,记忆断层的情况近一年也没再出现。
只要定期复查,及时调整,基本稳定。
周若珩带着纪行舟一直住在家里,没再单独出去住,跟周朗华两个人换着班去庄周“视察”。
周朗华似乎很享受被亲儿子“架空”,特别喜欢时不时去周若珩办公室溜达,看看桌上有没有有多出什么新奇的物件。
周若珩从里到外一身红,早上被纪行舟强按着换上的,比瓶里的腊梅、玻璃上的窗花都喜庆。
周既宇把车停在院门口,声音不大,但正赶上周若珩第一百零一次望向门口,纪行舟看他这样憋不住笑。
周既宇肩膀上的雪还没拍干净,就已经嚷起来:“哥——”
喊了半嗓子,门从里面被打开。
周既宇如蒙大赦:“快快快,这小子从出门就不消停,我跟思琪轮着抱都不行,一到你手里准好。”
小家伙正窝在襁褓里哼哼唧唧,小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闹的。
虽然已经一岁多,出门基本还得抱着,小家伙每每走不上几步就赖着不动。
周若珩立刻把那一小团软绵绵的东西接过来拢在怀里,哼唧声明显小了许多,但小眉头还是紧巴巴的。
“闹多久了?出来之前吃饭了吗?”
“从出门就开始,”周既宇脱了外套挂在玄关,搓着手走过来,嘴里斯哈斯哈地,“刚吃过,哄了一路,嗓子都快哑了。思琪在停车,让我先抱进来——你手怎么这么凉?”
周若珩没答话,把小家伙往上托了托,身形比寻常孩子略小些。
他腾出一只手,中空地覆在孩子的后背心,掌心贴着脊背缓缓地揉。画着圈从上往下推。
小家伙挣了两下,慢慢松下来,不闹了。
“那小鼓锤给我。”周若珩退了一步,撞进纪行舟怀里。
周若珩见怪不怪,他从回来就一直这样,一年多也没改过来这个毛病。
像个小尾巴,始终跟着他落后一步的位置,时常一脚踩到他。
那也不退,一步也不退。
周若珩家里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小孩的玩具,周既宇夫妇替周若珩打工。
而老周总和周总又因为各种伤病,实在不适合再日夜操劳。为延年益寿,也防止诸位大惊小怪,索性直接将公司控制权交给周既宇。
周若珩跟了他半年,把该教的事都教得差不多,正准备提早退休,颐养天年/居家带娃。
孩子爹妈都在忙,从前都是周既宇带孩子,现在成了总经理更忙,周若珩又舍不得放走陈思琪这一员大将。
左右闲来无事,爹妈每每加班,孩子就交到他手里带。
跟着小小孩一起吃一起睡,小孩吃的辅食梅姨也会给他来一碗,时间久了,竟还养出点肉。
纪行舟抱起来很满意,再也不那么硌手。
“又闹了?”陈思琪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歉意。
“没事。”周若珩微微侧身让她们进来,目光还落在孩子脸上,“小孩子,闹就闹点。”
总比不闹得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那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趴在周若珩肩上,一动不动,认认真真打量世界。
林熙咋咋呼呼的声音比门铃更先传进来:
“下这么大雪!我那车差点滑沟里去!季远你刚才是不是走错路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导航的问题。”季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导航也是你设的!”
“嗯,我的错。”
林熙不再理他,换了鞋冲进来。
看到沙发上的周若珩和他怀里那个小东西,脚步一顿,声音立刻压低,“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宝贝!”
他凑过去,蹲在沙发前面,歪着头看。
小家伙半闭着眼养神,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睛看了林熙一眼。
“你好呀。”林熙冲他挥手,“你叫什么名字呀?小,朋,友?”
他故意拖长了音,小家伙看了他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周若珩的脖子,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熙维持着挥手的姿势,愣住了,“他什么意思?”
“他嫌你吵。”周既宇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面无表情地说。
“我哪里吵了?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平时说话是一百二十分贝,刚才大概降到八十,对他来说还是吵。”
“告诉叔叔,我们叫什么?”周若珩晃了晃小家伙的小拳头,软乎乎的。
小家伙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周若珩肩上,动也很少动。
季远最后一个进门,拎着两瓶红酒,换了鞋走进客厅,先看到周若珩,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周。”他叫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季远,”周若珩冲他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季远目光也落在小家伙身上,却没有像林熙那样凑过去逗,“这是既宇的儿子?”
“嗯,周予安。”
“予安,”季远念了一遍,十分笃定,“你起的?是个好名字。”
陈思琪没说什么,洗洗手去厨房帮忙了。
梅姨今儿来得早,把食材理出来就走了,周若珩给她放了三天假。
周若珩将周予安放在身上,支着腿,“小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孩子的两只小手拢进掌心,搓了搓,没搓热,自己反倒被冰得打寒颤。
周若珩的手也凉,他皱起眉,抓着予安的手往自己衣服里塞。
毛衣下摆刚掀开一角,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他,“你干什么?”
“他手是冷的。”
纪行舟瞪他,半天没说话,默默将四只冰爪子包进去。
大手包小手,外面再包一圈更大的手。
“捂不热,你就不能想个好点的办法?”
周若珩:“你平时不也那样给我暖脚吗?”
纪行舟咬牙切齿:“那能一样吗!”
周若珩不说话了,周予安暖和过来,对着周若珩咯咯直笑。
“明明是我更暖乎,他怎么不对我笑?”
周若珩:“我对你笑行不行?”
纪行舟把脖子缩起来,像个鹌鹑。
最近这些日子他发现,周若珩似乎对自己厌烦了。
每日说不上几句话,都是这种半敷衍的,只要有那个小崽子在,周若珩就再没正眼瞧过自己!
纪行舟愤懑地抱着胳膊,周若珩注意力全放在周予安身上,根本没注意到。
“予安是不是困了?”周若珩发现周予安眨眼频率变高了,“困了就睡一会儿。”
周予安眼珠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小嘴微微张着,嘴唇淡淡的。
周若珩靠着沙发,腰背半悬在空中,将周予安横抱着,化身摇篮床,时不时颠两下。
“哥,你别总惯着他,睡了就把他放下自己躺,一直抱着你多累。”
周若珩笑着不说话,又拍了两下,还是抱在身上。
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熙探出头,手里攥着一瓣蒜,往客厅张望了一眼。
正巧看见周予安埋在周若珩怀里,纪行舟眼睛瞪得滚圆,像在争宠。
“怎么了?”季远在切姜丝,刀功很快。
“你看外面,”林熙凑到季远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那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季远的刀停了一下。
“一岁多正是最闹腾的时候,我表姐家的,还是个小姑娘,淘得恨不得把房盖掀开。”林熙又瞄了一眼,“可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就一直让人抱着。”
季远透过厨房门上的玻璃往客厅看了看,他从进门就注意到了,那种安静,似曾相识。
他收回目光,“你注意到他指甲的颜色了吗?”
林熙明显没留意,季远接着道:“跟周若珩小时候一样。”
林熙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打着哈哈岔过话题。
季远:“要不要去问问?”
林熙:“这种事怎么问?”
季远:“就当是提醒呗,老周那时候就是发现得晚,才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
林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溜到客厅将周既宇抓进厨房又迅速推上玻璃门。
“小宇,予安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季远听得心惊肉跳,就差捂上他的嘴。
周既宇很是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真是啊?”林熙迅速撇清关系,“他看出来的,说是跟你哥小时候一样。”
周既宇开始打量季远,语气有点复杂,“你倒是了解他。”
季远的手停了一下,倒是坦荡,“确实,了解了很多年。”
看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周既宇忽然就没话说了。
季远喜欢周若珩并不是一个秘密。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毕业后又放弃家里的公司,进了庄周。
他一直追着周若珩跑,直到纪行舟把周若珩身边那个位置占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都没给其他人留。
要说他是什么时候放下的,可能是纪行舟临走之前特意找到他,也可能是那次周若珩割伤自己在ICU睡了七天。
但喜欢这种东西就像一根带火星的木条,只要靠近集气瓶口的氧气就会迅速复燃。
但是很可惜,纪行舟是那块玻璃片,还是磨砂的,密闭性极好。
于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季远看周若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汹涌的心动,变得更温和,更像是亲人的存在。
与此同时,季远开始看向身边的人。
而这些林熙都不知道,他始终在逃避。
“你猜得没错,上个月带予安去检查,跟我哥一个病。”周既宇垂下眼,“我哥最先发现的,我以为予安只是有点懒,思琪也这么想,我们都没当回事,只有我哥坚持,要带他去检查。”
“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别的,我哥按着我也去检查,很正常,周叔也没问题。就他们俩,偏偏就他们俩。”
林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季远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林熙斟酌开口,“严重吗?”
“就还好,”周既宇摇头,“发现得早,比……”他又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比我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