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冲进会议室,就看见纪行舟将纪薄言按住桌上,越按越紧,目眦欲裂。
到处一片狼藉,而纪行诺,正安然无恙地抱着手臂站在人群中。
周若珩从后面抱住纪行舟,胳膊箍住他的腰,去掰他的手,“小舟。”
“是我,我来了。”
纪行舟的身体僵在原地,在努力分辨这个周若珩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个。
“别打了,”周若珩贴着他的背,“松手,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纪行舟的手慢慢松开,纪薄言从他手里滑下去,瘫在椅子上。
周若珩跪在地上,捧着他两只手,紧紧团住纪行舟,“我在这呢,你看着我,我什么事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了……”
纪行舟嗫嚅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打够了吗?”
“……什么?”纪行舟没听懂。
周若珩又重复一遍,“我说,你打够了吗?”
纪行舟不回应了。
周若珩对着他的手慢慢呼气,“师姐说过,你这是排毒,我帮你讨回来,他们欠你的,我都帮你讨回来。”
周既宇和梁砚从门后钻出来,联合周朗华,将屋里那几个跟纪家没什么关系的合作商丢出去。
各自给了好处,封口。
然后再次将会议室的门反锁,季远在车上就黑进了南华监控系统,总控大屏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林熙和陈思琪手里各拿一杆棒球棍,看见什么砸什么,不止一间会议室,上楼之前就已经砸了纪薄言的办公室,还有一楼大厅的招待室。
今早钱景得到消息:纪薄言被人带出了医院。钱景立刻将消息告诉了周既宇,周既宇又联系了季远。
季远左思右想,感觉纪行诺所图更大,没惊动周若珩,担心多有变故,让周既宇多带几个人约在南华碰面。
周既宇带人走的高速,堪堪跟周若珩一起到地方。
纪行舟跪在地上,满手是血,周若珩把林熙抓过来,扯着他的大T恤,撕下来一块。
林熙:“……”
周若珩事后承诺赔他十件,并赔偿精神损失费,此事才算作罢。
“先起来,地上凉。”
周若珩往上扯他,纪行舟还是不动弹。
“小舟,你听话,到我这里来,我在这呢,看看我。”
周若珩将他的手上沾的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夹出来,不停地呼气,大脑缺氧了也没停。
他很疼,他觉得他很疼。
周若珩用讨来的衣服碎片将纪行舟好了又伤的手包成一颗小馒头,又脱下西装外套,手里卷着一截袖子,向外扯长了,擦掉纪行舟眼尾的血珠。
“你跟我起来,别跟我较劲好不好,来,坐在这。”周若珩将纪行舟安置在刚刚扶起来的长椅里。
纪行舟执拗地不肯坐下,周若珩只好让他暂时靠坐在扶手上,背靠着墙。
“抬手。”
纪行舟依旧不敢看他,只是尽量乖巧地把手伸到周若珩触手可及的位置,是个等着讨打的动作。
孰不知此举看在周若珩眼中,有多让人难过。
“两只手,都抬起来。”
纪行舟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手臂端平,如果手心下翻,说不准会被人撒上一捧糯米。
周若珩:“……”
实在是不开窍,周若珩只好凑得更近些,站在他跟前,贴到纪行舟耳根,轻声道:“不想抱抱我吗?”
纪行舟心神具震。
像是在外面打架受委屈的小朋友,一下子扑到周若珩怀里,周若珩早有预料,站得稳稳当当,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撞。
纪薄言又开始乱叫:“你看看他这个样子,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纪行舟没向上次一样对纪薄言动手,他只是砸了会议室,他本能地害怕。
害怕那段在别墅门前失去记忆的时间,害怕周若珩再被他害一次。
可这看在纪薄言眼里就成了怯懦,是怕了他。
“他这个人不正常的,会发疯,你看看这好好的屋子让他砸成什么样了!谁跟他待在一起都会变样,你怎么就不知道避开些。”
“这这这真是败坏门风……我当初要是知道他是这个样子,说什么也不会把女儿送到你们家,这不是擎等着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么!”
后面的话周若珩不想再听,在一阵阵叫骂中俯身吻在纪行舟额头,很轻,却很珍视。
世界嘈杂喧闹,但是没关系,我很爱你,任何声音都不及一句我爱你。
周若珩:“你不用听他们说,只听我说就好。如果遇到不想听的,可以把耳朵捂住,”
周若珩亲自上手示范,“就像这样,可以吗?”
“你看着我,如果你想砸,我来帮你。”
纪行舟总算有了些反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周若珩,却什么都没说。
他像是又一次被剥夺了语言功能,一下子退回到很久之前。
“不要听那些声音,我来解决,我帮你砸碎你的噩梦,以后跟我都好好的。”
周若珩接过林熙手里的棒球棍,走向纪薄言。
他慢慢将其举过头顶,眼里带着笑。不再是他惯常的温和的笑,那笑容里藏针带毒,森冷得让人害怕。
棒球棍狠狠落下去,砸在纪薄言单侧手臂,等再回过神,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
后知后觉,一声凄厉的惨叫。
周若珩虎口被震得发麻,棒球棍险些脱手。那一下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他从没与人打过架。
周既宇一个箭步跨过来要去拦他,被季远一只手臂抱起又挡住。
那是他的债,他得亲自讨。
周若珩听见心脏撞击胸骨的声音,他又砸下去第二棍。
整个房间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一棍砸在纪薄言膝盖旁边的桌腿,空管的支柱瞬间凹进去。
桌腿是金属的,棒球棍砸上去发出尖锐的金属颤音,震得周若珩整根手臂都麻了,几乎握不住棍子。
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把棒球棍重新稳住。
林熙始终护在他身后。
周若珩伸出两指,林熙立马将几页纸递上去。
“签字,否则我不保证下一棍落在哪。”
纪薄言痛到声音模糊,作势就要冲上来反扑周若珩,季远一个错步冲上来,再次将其踢倒。
皮鞋踏在他身上,纪薄言瞬间被制住动弹不得。
“这是小舟名下的股份,纪行舟自愿放弃,从此你们这些事跟他没关系。”
周若珩又举起棒球棍,“签字,别让我再说一遍。”
纪薄言抖着手签了字,在屋里扫视一圈,面子挂不住,又开始骂:“他不正常,他有病,你也有病,你们都是疯子,纯疯子!”
“是啊,我确实有病,”周若珩居然笑了,“你还以此要挟过小舟,很多次,不记得了?”
“正常人?”周若珩慢慢放下高高抬起的手,将签好字的协议接过来,只捏了两指,“鳏寡孤独废疾,哪个算你口中的正常?”
“人的一生短暂又漫长,没遭遇什么重大变故,心情愉悦,身体康健,父母精神正常,不偏激不控制,一生顺遂,又刚好能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度过余生,这勉强算得上正常?”
“小周,你少说两句。”
“那你呢,你又占了哪一条?你口中所说的不过是极少数人的一生,你却偏偏称那叫正常人。突发急症偶然猝死的人在发作之前算不算正常?明明每次体检都是健康,那正常人又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患有慢性病的算不算正常?你凭什么言之凿凿地说小舟不正常?创伤应激与心脏病、胃病、近视、过敏、鼻炎都一样,既是生病,哪有什么好坏优劣之分。”
周若珩气得浑身都在抖,恨不得将面前的人碎尸万段,却只能一遍遍握紧手中的棍子。
“大部分人穷其一生都在努力扮演好所谓正常人的角色,既是如此,是否对“正常”二字的定义太过狭隘,还是单单只有你,容不下不同于你的人!你觉得病到什么程度算是病,什么样的人不配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小周,你适可而止。”
周若珩猛地转身,怒视唐文寂,“我在同他讲话,与你何关!”
“像你这种心里扭曲阴暗,童年极其不幸福,一遍遍通过贬低他人抬高自己,你配得上正常人吗?所谓正常人的标签不是一出生就拥有的资本,而是每个人穷极一生都要努力融入的群体。”
周若珩手里抡着棒子继续往里走,唐文寂最先沉不住气。
“小周,你不能跟他一起疯,你——”
“叔,你侄子被纪薄言带走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唐文寂的脸瞬间绿了。
周若珩一鼓作气,以同样的手法卸了唐文寂一条胳膊,“我手里有你侄子的视频,很多,你想要吗?这么久没见,想不想他?或者如果他的父母知道,他们的孩子是因为你才受那些苦,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你觉得,你,包括你的家人,还能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行列吗?”
“小少爷,”陆迟慕轻轻挡住要再次落下的棒子,“您觉得这个屋子里,有谁是干净的?”
“包括您自己,难道您就一点都没利用过他?”
陆迟慕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周若珩停顿了一下,等他接着说。
“您心疼他。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越是心疼他,他就越离不开您。他越离不开您,您就越放心。”
“这叫什么?”陆迟慕偏了一下头,“这叫驯化。”
陆迟慕看周若珩不再言语,眼角带笑,那是一种近乎怜悯又居高临下的温和。
“您和他们,本质上有区别吗?”
周若珩开始笑,笑了很久。
周若珩笑着,俯身看向陆迟慕,伸出手,摘掉陆迟慕的眼镜。
“眼睛不好使不是你的错,跑出来吓唬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陆迟慕眯起眼。
“你看不清也好,有些东西,看得太清,就不敢笑了。”
陆迟慕的眼镜被随意丢到地上,周若珩再次挥起手里的棍棒,朝他后背最厚实的地方一闷棍打下去。
陆迟慕弹射出去很远。
他已经很仁慈了,他对纪行诺下手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仁慈。
“这一下,你可以去告我,但你要记得,你是因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帮你前妻夺权。”
周若珩故意咬字很重,恍惚间眼前一黑,退了一步,被身后的梁砚稳住。
他这才发现,这几个人前前后后将自己团团围住,顿时哭笑不得。
但他并没有停,“你们每个人,都有孩子在那里面。你们坐在这里,帮着一个把自己孩子送进地狱的人说话,你们觉得自己很正常吗?”
周若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最后走到纪行诺跟前,“这是亲子鉴定,自己看。”
“纪行诺,你站在这里,”周若珩手指向地面,在发抖,“看了多久?”
“你故意安排纪薄言出席,你不止要让他下位,要陆迟慕名誉扫地,你还要南华唯一的继承权。”
周若珩的愤怒太剧烈,以至于他那颗坏掉的心脏承载不了。
“你站在这,你就在那眼睁睁看着——”
纪行诺的下颌收紧了,“我有我的考量……”
“考量。”周若珩把这两个字吃进去,从齿缝里碾碎了吐出来,“你的考量,就是用他的命,换你的公司?”
纪行诺脸色大变,“我没有——”
“你没有?”周若珩的心脏又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眉毛皱起又松开。
“你说让小舟去找警察,我拦住你,但你并不甘心,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让他痛?你的苦是纪薄言造成的,你凭什么算在小舟头上!”
“小珩,你别动气——”
“你把纪薄言带到这里,你明知他看见小舟会做什么,你明明有办法让他们不再见面,但你!为了你的谋算,还是利用他!你有意将其他人叫出去,将门反锁,言语上刻意引导,你在等小舟发疯。你要确保走向南华董事长的路上不会有任何阻碍,所以你故意让他疯,股东们不会让一个疯子继位。”
“你要用他的伤痛,为你铺路。”
周若珩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呼吸越来越重。
“周若珩,你脸色很差。”
“我在问你话!”周若珩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你亲弟弟!外面那个是你亲生女儿!这些你都不在意吗?为了坐上那个位置,你怎样都无所谓吗?我有意将芙兮带来与你相认,你又是怎么做的?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纪薄言!你知道她为什么叫芙兮吗?是小舟!是你苦心孤诣算计的亲弟弟!他不辞辛苦把你女儿救出来,带她看外面的世界,给她取了新的名字。芙兮,是福,我带她来这,究竟是不是福!”
“老周,你别说了。”
“我找你要监控,你便提前将收音系统关掉,怕我发现你在有意将纪薄言的注意往小舟身上引是或不是?”周若珩将股权转让书甩到纪行诺脸前,“把字签了,用不着你苦心孤诣,往后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们——”
周若珩忽然不说话了,嘴唇依旧维持着开启状态,但已经出不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