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远手指撑着料理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周既宇在旁边洗菜,故意把声音闹得很大,说话声隐在杂音里,“予安打生下来就总生病,三天两头发烧,说话走路都比一般孩子晚。我听我妈说过,我哥小时候也这样。”
周既宇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擦了好一会儿,“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哥对着报告单看了半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季远抢着问。
周既宇:“他说,‘阿宇,他不会像我一样。’”
季远:“……”
林熙:“……”
“那现在怎么办?”林熙又问。
周既宇:“等他再长一长,做介入封堵,不用开胸,恢复也快。我哥是这么说的。”
他不会像我一样。
不会像我一样,不会哭也不会闹。
不会像我一样,从小被人嫌弃着长大。
不会像我一样,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等检查结果。
不会像我一样,因为知道不会被在乎,所以总是一个人藏起来。
周予安不一样,他有父母的疼爱,有大伯,还有个总是争宠的二伯。
予安有人抱,有人哄。
有人在他还没开口提出诉求之前就伸出手。
予安不会像他一样。
“所以他惯着予安。我跟思琪都不是娇纵孩子的性格,就只有他,一直惯着宠着,一声都不让他哭出来,大概也是重养自己一回……”
厨房里彻底安静了,谁都没再说话。
季远从厨房出来,端着杯温水,放在周若珩面前的茶几上。
他站了一下,目光落在周予安脸上,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那张脸会让他与某些记忆重叠,想起一些事,那小孩跟他当年一模一样,再加上那相似的眉眼。
季远一眼也看不了,逃也似的离开。
然后和林熙一起默契地扎在厨房,把梅姨留下的所有食材洗干净,切片、切丝、切块、切条。
一直切到切无可切才端着一盘盘食材往客厅搬,周既宇已经支起火锅,两口大锅,挨着暖气的是清汤锅,辣锅那桌正对着风口。
客厅里,周予安睡了没一会就醒了,靠在他肩上,半睁着眼,没什么精神。
但是很乖,不会闹人。
陈思琪端着刚热好的辅食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跟周予安视线平齐。
“予安,”她用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孩子嘴边,“来,妈妈抱,让你大伯歇一会,吃饭饭了。”
周予安神色恹恹地,看着那一小盆没什么食欲的米糊,嘴巴抿得紧紧的,把脸往周若珩肩窝里又拱了拱。
“予安,”陈思琪举着勺子等了一会儿,声音放软,“妈妈喂,吃一口好不好?”
小家伙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考拉,揪着周若珩衣襟,打死不松手。
“周予安,你又给我整这出是不是?”
陈思琪不是个对孩子很有耐心的人,她情愿天天在公司加班到深夜。
周若珩:“他今天难受,不爱动。”
周予安探头探脑的,像是认同这句话。
“妈妈跟你说话,你要说什么?”周若珩低着头晃了晃手里的小孩。
周予安终于将脸露出来,扒着周若珩的手臂,眼睛看着陈思琪,“谢谢妈妈……”
陈思琪又将勺子举到周予安跟前,他将嘴抿得更紧了。
“给我试试,”周若珩接过来,先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温,又舀了小半勺,“予安,张嘴。”
“一小口,就一小口好不好?”
周予安这才慢慢转过脸来,嘴巴张开一条小缝。周若珩把勺子送进去,他轻轻含在嘴里,不想往下咽。
“乖。”周若珩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米糊,又舀了第二勺。
“思琪,把火开了吧,这边准备好了。”
陈思琪如释重负,纪行舟自然地接过粥碗,好像这样的事已经做过无数遍。
好说歹说,又喂进去三两口,周予安的脑袋彻底转过去,不吃了。
“再吃两口,”周若珩将勺子悬在孩子嘴边,纪行舟跑到另一侧。
伸出手指逗他,周予安被吸引住,抓了两下,然后握住。
周若珩看准时机,将小勺送进去,周予安一瘪嘴用舌头往外顶。
“再吃一口,最后一口,安安最听话了对不对?”
周若珩拿纸巾擦了擦孩子的嘴角,把他重新竖起来抱,搭在肩上,帮他顺气。
“再玩一会,等喝了药,伯伯哄你睡觉。”
周若珩带着小家伙在客厅绕了两圈。
周予安眼睛转了两圈,显然对厨房里一直对外探脑袋的两个怪叔叔,其实是怪伯伯充满了好奇。
但他不说,就只是拿眼睛看。
季远把最后一把香菜码进白瓷盘,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周若珩正抱着予安到处溜达,纪行舟跟在后面,几乎贴上去了。
“他一直这么抱着,腰得疼死。”季远不自觉地说出口,像是说给周既宇,又不太像。
林熙正蹲在垃圾桶前剥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你管他呢,纪行舟不是在旁边嘛。”林熙手里的蒜瓣被他掐出深深的指甲印,“人家现在有人管。”
季远没说什么,只是笑。
周既宇开门出来,“哥,你别总抱着,让他下地自己走。”
周予安听见这话,立刻攥紧了周若珩。
周既宇看见,眉头皱起来,“予安,你不能总让大伯抱着,自己走两步怎么了?”
周予安不说话,后脑勺对着周既宇。
“周予安——”
周若珩没再说话,将周予安放到地上,起身的时候被纪行舟托了一下。
“予安,看看爸爸干什么呢?”
周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熙和季远也不忙了,纷纷停在地中间,笑嘻嘻地逗小孩。
“来呀,小予安,过来。”
周予安慢吞吞地原地动了两下,两只小手对到一起,回身要找周若珩。
“去找爸爸,看爸爸在哪呢?”
陈思琪刚把桌上的火开起来,擦擦手也站过来,蹲在地上朝周予安伸手。
屋里地暖开得很足,周予安依旧被裹得圆滚滚,刚迈两步就趴到地上,不动了。
也许是摔疼了,眨巴着眼睛,泪花挂在睫毛上,嘴边翘起来,但是没哭。
安安静静坐在地上,周若珩想去抱,却被拦住。
“让他自己起来。”
周若珩没说什么,让纪行舟去拿药瓶,今天要多吃一种药。
大家还站在原地,不时逗两句,等着周予安自己走到跟前。
可他就坐在地上,小手抓了两下,可怜巴巴地看着周若珩。
周若珩不敢看,一看就心软。
最后周既宇先败下阵,“还是老样子,走两步都难。”
“下雪天,他身上难受。”
周若珩说得轻飘飘,陈思琪不动声色把周予安抱起来。
他抬头,发现好几道焦灼的目光,纪行舟、季远、周既宇齐齐看向他这里。
林熙没有,他正在专心致志剥蒜。
“你们这都什么眼神?”
没人回答他。
陈思琪抱着孩子往客厅走,被周若珩强塞进手两瓶药,“蓝的那瓶也给他喂一勺,能舒服点。”
其实让周若珩带孩子是有好处的,他可以随时知道周予安什么时候闹毛病,什么天气不舒服。
但纪行舟看来却是,他明明自己都很难受,还要去哄孩子。
周若珩被盯得难受,“怎么了吗?”
“下雪天,你也会难受对不对?”周既宇靠着门框,眼睛红红的。
周若珩笑出来,“你应该先去哄你儿子睡觉。”
“可你是我哥!”
周若珩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
周既宇:“如果不是予安跟你有一样的毛病,这些事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周若珩:“……”
季远:“老周,你确实不地道。”
林熙终于剥完蒜,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周若珩:“我这不是挺好的,你们这是干嘛呀?”
周既宇:“什么叫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才算不好吗?”
周若珩:“……”
纪行舟始终没说话,只是托着周若珩的半边手臂。
周若珩招架不住,寻求场外援助,“我站
累了,你扶我过去坐会儿。”
“知道累,你还一直抱着他?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汤。”
周若珩:“……”
其实也不是不吃,就是心里一直想着周予安的事,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存不住事。
遇上事就吃不下睡不着的,可烦。
纪行舟嘴上说着,还是架着周若珩往回走。
季远开始往外端盘子,来来回回好几趟,周既宇还站在原位不动。
“小宇,你哥现在挺好的,老纪也……对他挺好的,你也别总对他那么大意见。”
“他那人,”周既宇的语气有点复杂,“照顾我哥确实挺到位的。”
“但我就是……”他没说完,用力搓了一把脸,把后半句咽回去。
季远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按住周既宇肩上,“你哥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