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是在出租屋那张破沙发上看到那条新闻的。
七月下旬的深圳,热得像蒸笼。出租屋的空调坏了,房东说下周才来修,他只能开着风扇,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盘旋。他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和烟灰缸。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风一吹,灰烬飘到地上,他也不扫。
他已经失业三周了。
公司给了N+1的补偿,扣完税到手十多万。加上之前从父母那借的五十二万还了大半,他现在手里还剩不到八万块。八万块在深圳能撑多久?房租八千,吃饭三千,加上其他开销,最多五个月。五个月后,他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机会,面完都没有下文。HR们的反馈很一致——“您的技术栈偏旧”“我们想要更年轻的”“您期望的薪资超出我们的预算”。三十二岁,五年工作经验,在互联网行业已经是“高龄”了。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那些比他年轻五岁、要的工资只有他一半的应届生,正在把他这样的人一个一个地挤出这个行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晚晴发的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戴着钻戒的手,背景是外滩的夜景,东方明珠塔在远处发光。那只手不是江晚晴的——手比她粗,指甲比她短,但钻戒比她以前跟张灿要的那颗大得多。配图没有文字,但张灿知道,她是故意的。发给他看的,告诉他——你看,你不给我买的,别人给我买了。
张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比以前大了,从墙角蔓延到了天花板中央,像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他想起可梦说过的一句话:“张灿,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拿什么爱别人?”她现在应该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了。那个男人有钱、有地位、有手腕,能给她他给不起的一切。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灿灿,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
“你爸的腰病又犯了,住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五万块押金。你手上还有钱吗?”
张灿沉默了几秒。“我转给你。”
他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不到八万的余额,转了五万给妈妈。备注写着“爸的手术费”。然后他盯着剩下的两万多块,忽然觉得可笑。他工作了五年,年薪最高的时候五十多万,到头来连父亲的五万块手术费都要掏空家底。那些钱都去哪了?去了江晚晴的包里,去了拍卖会的牌桌上,去了那些他以为能换来面子、尊严、爱情的东西里。他什么都没换到,只剩下一屁股债和一身病。
张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夏夜闷热潮湿,风吹过来像有人拿湿毛巾捂着脸。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为了不被淘汰拼命奔跑。他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员,现在他被淘汰了,连奔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以前不抽烟的,是江晚晴走了之后才开始抽的。烟不好抽,嗓子疼,嘴里发苦,但他需要手里拿着点什么,不然他会忍不住去看她的朋友圈,看她和新男友在上海、在杭州、在任何一个他付不起酒店钱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新闻推送——《詹氏集团危机解除,神秘女投资人“夜莺”浮出水面》。标题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一个女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下车,侧脸被角度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低马尾和一小截下巴。
张灿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低马尾的高度、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肩膀的线条——他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陈可梦。是她。不会错。
他把烟掐灭,点进那条新闻。文章很长,写的是詹氏集团如何被做空、如何反击、如何引入神秘资金。文中提到,“夜莺”被认为是此次反击的幕后操盘手,资金规模高达百亿。文章还援引知情人士的话说,“夜莺”是一个年轻女性,背景成谜,业内有人猜测她是某家族办公室的掌门人,也有人猜测她是华尔街归来的华人基金经理。
没有人提到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小学老师。没有人知道她住在那个没有电梯的家属楼里,穿十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自己腌咸菜,煮小米粥。
但张灿知道。
张灿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恐惧?嫉妒?悔恨?还是被欺骗的愤怒?都有,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想起可梦跟他说过的话。“我很好,不劳挂念。”“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他以为她只是在赌气,以为她离开他之后只能在小县城混日子,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她在做空消费股,在做多华微电子,在用百亿资金拯救一家上市公司,在跟詹杨那样的男人并肩作战。而他,在这间墙上长霉斑的出租屋里,穿着大裤衩,抽着五块钱一包的烟,连父亲的五万块手术费都掏不出来。
张灿蹲下来,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光污染和偶尔飞过的飞机的红灯。他盯着那些红灯,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可梦说过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彻底离开他的世界了。
“张灿,谢谢你七年的‘照顾’。但我的人生,不劳你操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操心了。
“你不是怕自己输,是怕连累别人。”——她说的不是他,是詹杨。
张灿把手机扔在阳台上,双手抱住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把她弄丢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她不是你的,她只是借给你七年,现在她收回去了。你没资格后悔,因为是你先放手的。你没资格愤怒,因为是你先不爱了。你没资格嫉妒,因为是你先把她推开的。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街道。凌晨一点的深圳,街上还有车,还有外卖骑手在飞奔,还有代驾司机在等单。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就像它永远不会对他温柔一样。
张灿走回屋里,拿起手机,翻到可梦的聊天窗口。上次他发的那条“可梦,对不起”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没回,也没删他——因为她早就把他删了,他发的消息根本发不出去。他只是在对着一个空号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