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氏集团的董事会,设在总部大楼的顶层。四十三楼,落地窗外是深圳湾的海景,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对岸香港的山脉。但今天,没有人有心情看风景。
詹杨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他的左手边坐着集团CFO赵宏,右手边是法律顾问孙律师。对面是七个董事,其中三个是独立董事,四个是持股比例不低的股东代表。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细得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这是危机爆发后的第五天。詹氏集团的股价从12.80港元跌到了9.40港元,累计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市值蒸发了一百多亿。那笔二十亿的公司债还有三周到期,市场在传詹氏集团可能违约,供应商开始要求提前付款,银行在重新评估授信额度。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已经倒下,剩下的正在摇摇欲坠。
董事会的议程只有一个——讨论应对方案。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议题不是“怎么应对”,而是“谁来负责”。詹杨是董事长兼CEO,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背锅。背锅的人,只能是詹杨。
“詹董,我先说几句。”开口的是独立董事钱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深圳商界德高望重。他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目前的情况,我相信大家都看到了。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五,债务问题悬而未决,市场对我们的信心跌到了冰点。作为独立董事,我有责任提醒董事会——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稳定局面,公司将面临系统性风险。”
“钱老说得对。”接话的是股东代表周正,持股百分之五,是詹氏集团除了詹家之外最大的自然人股东。他的语气比钱明更直接,“詹董,我不是要指责你。但我想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笔二十亿的债,到底能不能还上?如果不能,你的预案是什么?”
所有目光转向詹杨。他靠在椅背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雕塑。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在等,等所有人把话说完,把底牌都亮出来,然后再决定出什么牌。这是他做事的风格——先听,后想,再说。
“二十亿的债,不是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清,“集团账面现金还有二十八亿,其中十二亿是自由资金。剩下十亿的缺口,我已经联系了三家银行,贷款正在审批。”
“审批需要时间。”周正追问,“如果批不下来呢?”
“批不下来,我自有资金补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自有资金补上。詹杨的个人身家虽然大,但大部分是股权,流动资金能调动的也有限。十亿不是小数目,他敢说这个话,说明他做好了卖股票的打算。可如果他卖股票,股价会跌得更惨。
“詹董,你的个人资金,能解决十亿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信心的问题。”钱明接过话,“市场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二十亿,是后面还有多少个二十亿。我们现在的负债率虽然不高,但短期债务占比太高。如果融资环境继续收紧,明年到期的另外四十亿怎么办?”
詹杨看了钱明一眼。钱明的话,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在配合周正的节奏——先质疑债务问题,再质疑长远能力,一步步地把詹杨逼到墙角。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钱老,您觉得应该怎么办?”詹杨问。
钱明沉吟了几秒,说:“我的建议是,引入战略投资者。增加资本金,降低负债率,同时提振市场信心。”
“有具体的意向方吗?”
“鼎丰投资的刘总,刘鼎。他跟我接触过,表示愿意以溢价百分之十的价格,认购公司百分之十五的新股。”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刘鼎。这个名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陌生。詹氏集团前副总裁,当年被詹家扫地出门的那个人。现在他要回来,而且是以“救世主”的身份回来——溢价百分之十,认购百分之十五。听起来很慷慨,但谁都知道,这是引狼入室。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加上他原来持有的百分之三,一共百分之十八,将成为仅次于詹家的第二大股东。有了这个股权比例,他就有资格进董事会,有资格参与重大决策,有资格——在未来某一天,联合其他股东,把詹杨赶出董事会。
詹杨看着钱明,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董事会,不是来讨论“怎么应对”的,是来逼宫。钱明是刘鼎的说客,周正是刘鼎的盟友,其他的董事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被收买。墙倒众人推,而推墙的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鼎的条件,听起来不错。”詹杨说,“溢价百分之十,认购百分之十五。但我想问一句——他哪来的钱?”
钱明愣了一下:“这——他的个人资金吧。”
“刘鼎离开詹氏之后,做的鼎丰投资规模不过几亿。溢价百分之十认购百分之十五,需要多少钱?按现在的股价算,至少要十五亿。他哪来的十五亿?”詹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桌子上,“钱老,您是他介绍来的,您应该最清楚。”
钱明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正接过话:“詹董,刘鼎的资金来源,是他的事。我们关心的是,这笔钱能不能进来,能不能帮公司渡过难关。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要因为个人恩怨耽误了大事。”
“个人恩怨?”詹杨看着他,“周总,你是公司的股东,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刘鼎当年是怎么离开公司的。他在华南区域的开发项目中,涉嫌利益输送,审计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祖父念在他跟了公司多年的份上,没有报警,只是让他辞职。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十五亿,溢价买公司的股票。你觉得他是良心发现,来救公司的?还是另有所图?”
会议室安静了。没有人敢接话。因为詹杨说的,都是事实。刘鼎当年的问题,虽然被内部处理了,但老人都知道。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不可能是来做好事的。
周正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语气:“詹董,不管刘鼎的动机是什么,公司的现状摆在这里。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五,债务问题悬而未决,如果你拿不出更好的方案,我们作为股东,有权考虑其他的选择。”
其他的选择。这四个字,是今天这场会的最终底牌。换人。换掉詹杨,让刘鼎进来。詹杨看着周正,又看了看其他董事。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假装看文件,有人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他们都在等,等他发火,等他拍桌子走人,等他犯错误。
詹杨没有发火。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既然大家觉得刘鼎的方案好,那不如我们来投个票。”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投票?詹杨自己提出要投票?他是疯了还是另有准备?
“詹董,你是认真的?”钱明问。
“认真的。”詹杨说,“赞成引入刘鼎作为战略投资者的,请举手。”
沉默。没有人举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詹杨在玩什么把戏。这个人在深圳商界混了八年,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敢提出投票,说明他已经有了后手。
“看来大家还在考虑。”詹杨站起来,“那今天的会先到这儿。三天后,我会给董事会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如果到时候你们不满意,再投票不迟。”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会议室。赵宏和孙律师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支撤退的军队。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詹杨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赵宏跟进来,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宏终于忍不住了:“詹董,刘鼎的资金来源,我查过了。他的钱,是从塞里斯资本拆借的。”
詹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多少?”他问。
“十五亿。利率百分之十二。期限三年。”
塞里斯资本。那个正在做空詹氏集团的伦敦对冲基金。他们借钱给刘鼎,让他来买詹氏集团的股票。这不矛盾吗?一边做空,一边做多?不,不矛盾。塞里斯的算盘是——通过做空打压股价,让詹杨失去信心,让董事会逼宫,让刘鼎以低价入主。然后刘鼎成为大股东,停止做空,股价反弹。塞里斯在低点平仓空单,同时在股票上获利。一鱼两吃。而詹杨,是这道菜的主料。
“好一个围猎。”詹杨低声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有记者,看到詹杨出来,立刻围上来,话筒举到他面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詹董,您对股价暴跌有什么回应?”“公司会不会违约?”“您会辞职吗?”
詹杨没有说话。他在保安的护送下穿过大厅,走出大门,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三天。他有三天时间。三天内,他必须拿出一套方案,让董事会闭嘴,让市场重拾信心,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笑不出来。
方案他已经有了。但还差一样东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