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盘,詹氏集团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
可梦是在课间看到那条新闻的。手机推送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正站在走廊上,阳光很好,操场上孩子们在做广播体操。推送的标题很刺眼——“詹氏集团被曝流动性危机,股价盘中暴跌逾百分之十五”。她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消息源是一家财经自媒体,说詹氏集团有一笔二十亿的公司债下个月到期,但账面资金不足以覆盖,可能违约。消息一出,市场恐慌,股价从12.20港元直线跳水,最低跌至10.35港元,创了五年新低。
可梦的瞳孔微微收紧。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她之前做的风险分析报告里,已经预警过这笔债务。但她没想到,消息泄露的时机这么巧——周一开盘,市场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她翻了几条评论,有人在骂詹杨是“败家子”,有人说“詹氏集团要步某大后尘”,有人在幸灾乐祸地说“早就知道会爆”。评论区像一锅沸腾的污水,每一个气泡都带着恶意。
她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走回教室。还有一节课要上。讲的是分数的初步认识,她切了一个苹果,分成四份,问孩子们“每一份是几分之几”。孩子们齐声回答“四分之一”。她说“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陈老师刚才在看一条关于几百亿市值公司股价暴跌的新闻,而她的手机里存着那家公司掌门人的私人号码。
中午,食堂。可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赵美琳今天没来炫耀护手霜,因为她在刷手机,刷到了一条大新闻。“你们快看!那个詹氏集团,就是上次拍卖会那个,股价崩了!”她的声音很大,半个食堂都能听到,“我男朋友之前还说要买他们的股票,幸好没买,不然亏死了。”
李老师凑过去看:“跌了百分之十五?我的天,这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赵美琳划走了那条新闻,开始看美妆博主的直播。
可梦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番茄炒蛋,甜得发腻,她没什么胃口。她脑子里在算一笔账——詹氏集团今天的市值蒸发了几十亿,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条消息是谁放出来的?那个财经自媒体不是什么大媒体,平时阅读量也就几千,今天这条新闻却上了热搜,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塞里斯资本?刘鼎?还是别的做空力量?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詹杨的微信头像。没有更新,没有消息。她又看了一眼詹氏集团的股价,收盘价10.80港元,跌幅百分之十三点五。全天成交额是平时的五倍,卖盘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接盘的人很少。这是踩踏的开始。
她打了几行字:“詹先生,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打完又删了。这个时候发消息,要么是关心,要么是试探。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关心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试探他。她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应对方案。最终她没有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番茄炒蛋凉了,更甜了,甜得她有点反胃。
下午放学后,可梦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詹氏集团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继续下跌,10.50港元。卖单还在挂,买单稀少,像一场没人愿意接盘的拍卖。她打开社群,论坛上已经炸了锅。老K发了一个帖子,只有一句话:“詹氏的事情,不评论。但我认识詹杨,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下面跟帖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老K你这是护短”,另一派说“股价跌了就是跌了,说什么都没用”。有人提到了“夜莺”,说“夜莺之前分析华微电子很准,不如让她分析一下詹氏”。可梦没有回复。
她打开那份风险分析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二十亿的公司债,账面现金三十亿,但大部分是项目上的受限资金。可动用的大概十亿左右,缺口大约十亿。十亿对詹氏集团来说不算大数字,但如果市场不信任你,银行不借你钱,债券发不出去,十亿也能压垮一家公司。关键在于信心——投资者、债权人、供应商、客户,他们是否相信詹杨能渡过难关。如果他们集体抽离,詹氏集团就是下一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可梦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想起上周五在书房里的场景。詹杨站在落地窗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聪明人大多孤独”。那时候她没接话,现在她想对他说——聪明人不仅孤独,还容易被误解。股价暴跌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你“你还好吗”,所有人都在问你“你什么时候倒”。
她的手机震了。林薇的消息:“看到新闻了吗?詹氏的股价崩了。”
“看到了。”
“你那份报告里预测到了,对吧?”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他?”
可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还不是时候。”
林薇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气。有时候沉得住气是优点,有时候是缺点。你分得清吗?”
可梦没有回复。她分得清。现在的沉得住气,是优点。因为詹杨还没有向她求助。一个还没有开口求助的人,你主动去帮忙,他要么觉得你在施舍,要么觉得你别有用心。她要等他开口。
如果他永远不开口,说明他不需要她。如果他开口了,说明他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或者,他真的信任她。她不知道哪一种情况会发生,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她都要等。
晚上,可梦在家里看新闻。电视里财经频道在讨论詹氏集团的危机,嘉宾们唇枪舌剑,有人认为詹氏集团只是流动性问题,不至于崩盘;有人认为这是房企暴雷的延续,詹氏集团可能只是第一个。可梦关掉了电视,因为她不需要听这些人的分析。他们说的那些信息,她一周前就已经整理过了。他们不知道的,是詹杨这个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可梦,我是张灿。看到新闻了吗?那个詹杨要完蛋了,你离他远点。”
可梦盯着那条申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讽刺。张灿这个人,真的是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幸灾乐祸的角度。他自己的工作快保不住了,女朋友跑了,欠着父母几十万,还有闲心来看詹杨的笑话。她点了“拒绝”,然后打开黑名单,把这个新号也加了进去。
她想起张灿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性格太软了,在大城市混不下去。”现在他说的则是“那个詹杨要完蛋了”。他永远在等着看别人的笑话,因为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他需要用别人的不幸来安慰自己——看,还有人比我更惨。这种心态,可梦太熟悉了。以前的她,也会在别人倒霉的时候松一口气,觉得“还好不是我”。但现在她不会了,因为她知道,别人的不幸不会让你变得更幸运。只有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她打开朋友圈,看到张灿发了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詹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直线下坠的K线,配了一个“鼓掌”的表情。底下有人评论:“灿哥,你认识詹杨?”他回复:“不认识,但我前女友认识。呵呵。”
可梦看着那个“呵呵”,觉得恶心。她没有拉黑张灿的朋友圈,因为她早就删了他,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这条是同事转给她的——赵美琳截图发在同事群里,配文“你们看,可梦的前男友”。赵美琳以为可梦会难堪,可梦只是平静地打了一行字:“他说的没错,我确实认识詹杨。但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也不值得嘲笑。”
群里的气氛凝固了几秒。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