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辅导安排在周日下午。
远远比上次活泼了一些,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书包拉链上多了一个新的挂件——一只塑料小恐龙。他看到可梦,主动喊了一声“陈老师好”,声音比上次大了一倍,像一只终于敢探出壳的乌龟。
詹杨跟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没有穿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可梦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绳编织的手链,深蓝色,编法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手工课作业。
远远注意到了可梦的目光,主动解释:“那是我编的!上次叔叔生日我送给他的,他一直戴着。”
可梦看了詹杨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手腕上戴着一条十岁小孩编的粗糙手链,这个细节比任何豪车名表都更能说明问题——他不是一个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人。她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远远的练习册,开始今天的内容。分数加减法,通分是难点,远远做错了好几道。可梦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一步一步地引导他自己找到错误。她的教学方式不是填鸭式的,是苏格拉底式的——用问题引出答案,让学生在思考中获得成就感。远远学得很认真,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手指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
辅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远远收拾书包,忽然说了一句让可梦没想到的话:“陈老师,你是不是我叔叔的女朋友?”
可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你的数学老师。”
远远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愿不愿意当我叔叔的女朋友?他一个人很孤单的。他每天回家都是一个人,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只能跟我打电话。”
可梦的笑容收了一些。她看了一眼詹杨,他在不远处接电话,背对着他们,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棵独自生长的树。
“远远,大人的事情很复杂。”可梦说,“你先把自己的数学学好。”
远远嘟了嘟嘴,不说话了。但他看可梦的眼神,多了一种东西——期待。
詹杨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一眼远远,又看了一眼可梦:“怎么了?远远是不是不听话了?”
“没有,远远很乖。”可梦站起来,“今天的内容差不多结束了。远远,下周还是这个时间,记得把错题带过来。”
远远点了点头,背上书包,拉着詹杨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可梦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陈老师再见”。
可梦目送他们走出咖啡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回座位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慢喝着。远远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他一个人很孤单的。”她想起詹杨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链,粗糙的编法,褪色的线头,在一身低调却昂贵的行头中显得格格不入。那不是装饰,是牵挂。一个孤独的人,用一条孩子编的手链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需要他。
可梦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詹杨的侄子今天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叔叔的女朋友。”
林薇秒回:“噗——然后呢?”
可梦:“我说我是他的数学老师。”
林薇:“你真是话题终结者。那小孩什么反应?”
可梦:“他好像很失望。他说詹杨一个人很孤单。”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认真了:“可梦,我跟你说,你要是对詹杨没意思,就趁早说清楚。不要因为他的钱、他的地位,或者他看起来很孤独,就心软。心软是最危险的东西,比爱情还危险——因为它让你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
可梦听完,没有回复。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周日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亮得晃眼。有家长带着孩子在街边买气球,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有情侣手牵手在等红灯。她很普通,普通得像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过路的人。但她知道,她不普通了。因为她的手机里存着詹杨的私人号码,她的抽屉里锁着那条翡翠项链,她的账户里躺着一百五十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正在靠近一个她不该靠近的人。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财阀继承人,和一个三线城市的小学老师,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财富和地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进入他的世界,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噬。她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
周三晚上,可梦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微信。不是吴助理发的,是詹杨自己发的。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句话:“陈老师,周五晚上有空吗?我在省城有一个私人书房,想请你来看看。有一些民国时期的金融史料,你可能感兴趣。”
可梦盯着那行字。民国时期的金融史料。这个借口比“辅导侄子数学”更高明。她知道詹杨是在找一个让她去他书房的机会,但她确实对那些史料感兴趣——民国时期的金融市场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课题,那时的股票、债券、外资博弈,和现在有很多相似之处。拒绝,显得她刻意保持距离;答应,意味着她走进了他的私人领地。
她犹豫了几分钟,然后回复:“几点?”
詹杨:“七点。我派车去接你。”
可梦:“不用,我自己坐高铁去。到了告诉你。”
詹杨:“好。”
对话结束。可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她知道,去一个男人的私人书房,意味着什么。不是约会,是更危险的东西——私密。书房是一个人的精神领地,他愿意把她带进去,说明他愿意让她看到他不愿意给别人看到的那一面。这比请她吃一顿米其林大餐,比送她一条更贵的项链,都更有诚意。但诚意不代表安全。一个让你看到内心的人,也可能是一个更危险的猎人。
可梦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不是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太隆重了。也不是平时的白衬衫,太随意了。最后她选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七分袖,收腰,长度到膝盖,领口不低也不高,配一双裸色的平底鞋。不张扬,不敷衍,刚刚好。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化了淡妆——比平时多涂了一层睫毛膏,多抹了一点腮红。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好今天打扮了一下”,而不是“为了见你特意打扮了两个小时”。
这是成年人的体面。
周五傍晚,可梦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车程四十分钟,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像时间的刻度。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到哪了?”
“高铁上。四十分钟后到。”
“你真的要去?你知道去一个男人的书房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可梦想了想,打字:“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薇发来一个叹气表情:“你小心点。别到时候看人看到床上去了。”
可梦没有回复。她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列车穿过一个隧道,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隧道很长,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列车在高速前行,像她此刻的人生。
出隧道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窗外是省城的郊区,高楼开始出现,道路开始变宽,车流开始密集。她从一个小城市来到一个更大的城市,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詹杨的私人书房,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不出来。
省城高铁站,可梦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四处张望,有人蹲在路边吃泡面。可梦刚要叫网约车,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陈女士,我是詹先生的司机。我就在出站口右手边,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是677。您看到了吗?”
可梦往右手边看去,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打着双闪,司机站在车边,穿着深色西装,白手套,标准的职业司机打扮。她走过去,司机帮她拉开车门,微笑着说:“陈女士,请上车。”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高级香水味。可梦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省城比她的城市大三倍,高楼更多,灯光更亮,但和深圳比还是差了一个层级。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了一个安静的街区。路两旁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别墅,路灯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花香,是安静。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大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穿过一条不长的林荫道,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可梦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别墅,是那种低调的、有年代感的、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品位的老洋房。灰白色的外墙,爬墙虎覆盖了一面墙,窗户是深棕色的木质框架,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司机把她带到门前,按了门铃,然后退下了。门开了,詹杨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赤脚穿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陈老师,欢迎。”他侧身让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可梦走进门,玄关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老式的红木条案,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她没看清。玄关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透出暖黄色的光。
詹杨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看她:“书房在二楼。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可梦点了点头。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不大,但层高很高,感觉像是打通了两层。一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书架前面是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扔着一条格子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空了的咖啡杯。这个细节让可梦觉得真实——这不是那种样板间一样的豪宅,是有人住的地方,有人会窝在沙发上看书、喝咖啡、盖着毯子打盹。
“你一个人住这儿?”可梦问。
“平时住深圳,周末偶尔来。”詹杨说,“这是我祖父的房子,他去世后留给了我。”
可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跟在詹杨身后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这座老房子在低声说话。二楼有一个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门,詹杨推开了尽头的那一扇。
“这就是我的书房。”
门推开的那一刻,可梦屏住了呼吸。
书房很大,至少有五六十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不是装饰品——很多书脊上有折痕和磨损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被认真读过的。书架的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月色洒在草坪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书房的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一盏绿色的台灯,还有一张照片——可梦没有看清照片里是谁。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不是香薰,是旧书和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可梦站在书房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架上扫过——金融、历史、哲学、文学、艺术,什么都有。有些书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语言。
“你读这么多书?”她问。
“读得不多。”詹杨说,“但买的不少。书和女人一样,不是每一本都要读完,但每一本都要值得放在架上。”
可梦看了他一眼:“你这比喻,不太尊重书。”
“那换一个——书和投资一样,不是每一个机会都要抓住,但每一个抓住的都要值得。”
可梦笑了。她在书架前停下来,目光落在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上,书脊上印着“Margin of Safety”——《安全边际》,塞斯·卡拉曼的经典著作,讲的是价值投资和风险控制。她伸手去够那本书,书架太高,她的手指只能够到书脊的下沿,怎么也拿不下来。
“我来。”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
詹杨走近她,他的身体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右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本书,轻轻抽出来。他的手臂从她耳边掠过,她能感觉到他袖口的面料蹭到了她的头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是一种很克制的、像雨后森林的味道。
她的背脊僵了一瞬。
她的风控系统在她的大脑里拉响了警报——距离太近,危险。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被影响了。她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