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收到江晚晴那条分手的微信的。
凌晨一点,他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泡了十分钟已经坨了的泡面,手机屏幕亮着,江晚晴的头像旁边,是一段长达三十秒的语音。他没有点开。因为不用点开,他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我们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爸妈不同意”之类的话。这些天,他已经听了太多遍了。
语音下面,还有一条文字消息:“张灿,我们到此为止吧。你的东西我会寄到你们公司,别来找我。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张灿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他们有什么“好聚”?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迟到了四十分钟,没有道歉,坐下来就说“我听说你在大厂做程序员,年薪多少”。他说五十多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开始聊房子、车子、婚礼预算。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周末爱做什么,小时候在哪长大。她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他的工资条、他的存折、他的房产证。
而他的存折里,已经没多少钱了。
拍卖会那天,他叫价到八十四万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有底气。后来他才知道,那八十四万里,有三十二万是他工作五年的全部积蓄,剩下的五十二万是他从父母那里借的——他妈把压箱底的养老钱取了出来,跟他说“晚晴喜欢就好”。他妈不知道,那条项链最终被可梦以八十六万拍走了,而他连继续加价的勇气都没有。他更不知道的是,江晚晴在拍卖会结束后的当晚,就已经开始在微信上跟别人吐槽他了。
张灿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段语音。
“张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这个人,是为了你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但现在你给不了了。你不是说你有实力吗?可你连一条八十几万的项链都买不起,你前女友都比你强。我不想跟你耗了,我耗不起了。你以后别联系我了,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张灿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说得对。她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他能给她想要的生活。而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能给她想要的生活的人,所以他才敢在拍卖会上叫价。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他连一个被他甩掉的前女友都不如。那个他以为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现在过得比他好一万倍。而那个他以为会跟他结婚的女人,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凉的麻木。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的冷风里,站了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张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凌晨一点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近处的城中村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水泥森林。他住的地方在福田一个老旧小区,月租八千,四十平,墙上长霉斑,厨房的水龙头漏水,厕所的排风扇坏了半年也没修。
以前可梦来的时候,会帮他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她走了以后,屋子再也没收拾过,外卖盒堆在茶几上,衣服扔在椅背上,地板上有一层灰。他现在知道,可梦在的时候,这个屋子虽然小,但像一个家。她走了以后,这里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连睡觉都睡不好,因为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总觉得太大了。
他想起可梦最后一次来深圳找他。她坐了八小时高铁,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他在打游戏,门没锁,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她自己做的卤味,用保鲜盒装着,怕路上洒了,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袋。她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他说“不饿”,眼睛没离开屏幕。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厨房,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他在开会,没有送她。她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你注意身体。”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是他说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他想说点什么,已经没人听了。
张灿的微信通讯录里,可梦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海。他点进去,朋友圈是一道横线,什么也看不到。他又试着发了一条消息:“可梦,对不起。”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系统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
他已经被删了。不是拉黑,是删除。拉黑还有机会解除,删除是彻底切断了联系。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倒。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正在哭泣的人脸。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可梦生日,他在加班,忘记了。第二天可梦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两个字:“算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只是随口抱怨。现在他才知道,那两个字不是抱怨,是判决。她在判他死刑。而他当时连上诉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可梦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二十块钱一大桶的那种。以前他觉得那股味道太普通,不如江晚晴身上的香奈儿五号高级。现在他才知道,那种味道叫“家”,而他已经没有家了。
第二天,张灿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躺在床上,刷了一整天的手机。他刷到江晚晴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自拍,定位是三亚某家五星级酒店,配文:“阳光,沙滩,还有他?”照片里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那个男人不是他,是一个看起来比他有钱得多的男人,戴着墨镜,手腕上的表比他的年薪还贵。
张灿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个赞,想评论一句,想把手机摔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江晚晴的微信删了。不是他主动想删,是他不想再看到她的消息。每看一次,就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划一刀。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她的存在,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打开可梦的聊天窗口,又关掉,再打开,再关掉。反反复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看了,她已经不是你的了。另一个声音在说:她从来就不是你的,是你自己把她弄丢的。
张灿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可梦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张灿,我们毕业就结婚好不好”。他说“好”。那时候他是真心的。他以为他们会像所有大学情侣一样,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过着普通但幸福的生活。但后来他去了深圳,她留在老家,距离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把他们之间的那根绳子割断了。
他以为割断的是束缚,现在才知道割断的是救命绳。
下午,张灿的妈妈打来电话。
“灿灿,晚晴那边怎么样了?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张灿沉默了几秒,说:“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责备:“分了?怎么又分了?你上一个也是分了,这个也是分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妈,不是我提的。是她提的。”
“她为什么提?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张灿张了张嘴,想说“她嫌我没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妈听了会说“那就多赚点钱”。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有些东西,不是多赚点钱就能解决的。比如信任,比如尊重,比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