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被他看中了。
可梦看着笔记本上那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和做空路径图,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不是害怕,是一种——她站在一个巨大棋盘的边缘,看到了一些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看到的局面。
她知道得太多了。
或者,知道得还不够多。
下午,可梦继续深挖。
这一次,她搜索的是“塞里斯资本做空中概股”和“刘鼎詹氏集团”。
塞里斯资本的做空历史很丰富。过去五年,它成功做空过三家中国公司,每一家都在被做空后股价暴跌,其中一家甚至退市了。塞里斯的手法很固定:先通过调研发现公司的财务或经营问题,然后建立空头头寸,同时发布做空报告,引发市场恐慌,股价暴跌后平仓获利。
可梦查了塞里斯资本目前持有的空头头寸——公开信息只能看到港股的空仓数据。詹氏集团的空仓比例,在过去一个月里,从百分之一上升到了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看起来不大。但对于一只日均成交量不大的股票来说,这个空仓比例已经足以在恐慌时引发踩踏。
刘鼎那边,可梦挖到了更多信息。
刘鼎在詹氏集团工作了十二年,从项目经理做到副总裁,主管华南区域的房地产开发业务。2015年詹建国去世后,刘鼎试图联合其他元老夺取控制权,但被詹天佑压下去了。2016年,刘鼎被免去副总裁职务,2017年初彻底离开詹氏集团。
离开后,刘鼎创立了鼎丰投资,规模不大,但一直活到现在。
可梦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关系图:刘鼎——詹氏集团前高管,被扫地出门,有怨恨动机。塞里斯资本——专业做空机构,擅长发现公司问题。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查了塞里斯资本和鼎丰投资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公开信息里找不到。但她注意到一个时间上的巧合:鼎丰投资开始减持詹氏集团股票的时间,和塞里斯资本建立空头头寸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
这不是巧合。
要么是刘鼎和塞里斯资本有合作,要么是刘鼎的减持引发了塞里斯的注意,双方各自行动。
不管哪种情况,对詹杨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可梦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标题是《詹氏集团风险分析报告》。一共十几页,有数据、有图表、有逻辑链条、有风险提示。
她看着这份报告,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是詹杨的什么人?不是合作伙伴,不是下属,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被詹杨邀请“吃麻辣烫”的小学老师。但她现在做的事情,比詹杨的任何一个下属都更认真——她用了一个周六的整个白天,八个小时,把他的商业版图拆解得清清楚楚,把他面临的危机一一罗列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知道,她要进入的“大局”,是一个什么样的局。
如果詹杨的船要沉了,她不会上船。
如果这艘船只是遇到了风浪,但船长有能力渡过,她可以考虑。
风控,不只是对资金。
对任何投资——包括是否与一个人合作——都要做风控。
晚上,可梦把那份报告发给了林薇,附了一句话:“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林薇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是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惊讶:“可梦,你花了多久做这个?”
“一整天。”
“你疯了。你是要去做空詹氏集团吗?”
“不是。我只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合作。”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梦,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份报告,比我见过的很多机构分析都专业。如果你去做空头研究员,那些对冲基金会抢着要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把这份报告做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帮詹杨,还是为了帮你自己?”
可梦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为了帮我自己。我需要知道,他要带我玩的‘大局’,是不是一个坑。”
林薇发来一个点赞的表情:“风控意识满分。但我提醒你一句——詹杨这个人,不简单。如果你决定帮他,你要做好被他拉进漩涡的准备。如果你决定不帮,就把这份报告删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梦回复了一个“嗯”,然后锁了屏。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雨停了,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这座小城的夜空能看到星星,不像深圳,到处都是光污染。
她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詹杨,她发现了这些?
如果告诉,她就从一个“被邀请者”变成了“参与者”。如果不告诉,她就是一个旁观者,安全,但也永远进不了那个“大局”。
她想起了詹杨昨天说的那句话——“我会让你看清楚的。”
他说的“看清楚”,是让她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让她看清楚他面临的局面?
可梦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手里现在有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可能是她进入詹杨世界的门票,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她能和他并肩作战;用得不好,她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威胁。
她不会轻易使用。
她还要等。
等更多的信息,等更确定的时机。
可梦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全是詹氏集团的那些数字——负债率、现金流、空头仓位、减持比例。它们在黑暗中跳来跳去,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想了,明天再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被子上画着那个关系图。
詹杨——刘鼎——塞里斯资本。
三点一线。
谁在暗处?
谁在明处?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她想,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因为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