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可梦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又停在同样的位置。只不过这次车窗没有摇下来,詹杨也没有坐在驾驶座上。他靠车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深灰色的西装换成了藏蓝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天那样“正式”,但依然和这条街道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不小心走错片场的演员,站在一群接孩子的家长中间,低头喝咖啡,偶尔抬头看一眼校门的方向。有家长在偷偷拍他,有卖气球的小贩把气球举到他面前问“帅哥给小孩买一个吗”,他摇了摇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梦走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在人群中锁定了她。
“陈老师。”他叫了一声,放下咖啡杯。
可梦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问:“詹先生,你是不是查了我的课表?”
詹杨愣了一下,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你周三下午没课,我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白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经过计算的事实。
可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又来了”,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是来继续昨天没聊完的话题的。
“今天不吃麻辣烫了?”她问。
“吃。”詹杨说,“昨天那家不错,今天换个口味。你推荐。”
可梦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詹杨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走到麻辣烫店门口,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可梦来了,笑着招呼:“陈老师又来啦?今天带朋友?”
“嗯,老板,老样子。”可梦坐下来,詹杨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看了詹杨一眼,认出他是昨天那个穿西装的,笑着说:“帅哥,今天穿得休闲多了,像我们这儿的人了。”
詹杨笑了笑:“入乡随俗。”
可梦点了两碗微辣,加了藕片、豆皮、金针菇、鱼丸。老板动作麻利,不到五分钟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上来了。红油在汤面上晃荡,辣椒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直往鼻子里钻。
詹杨拿起筷子,这次比昨天熟练了一些,夹了一块藕片,吹了吹,放进嘴里。
“陈老师,”他嚼着藕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昨天说考虑,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考虑好。”可梦低头吃了一口粉丝,头都没抬。
“那你需要多久?”
“不确定。”
詹杨放下筷子,看着她。可梦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继续吃。她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不打算因为他的目光就加快自己的节奏。
“陈老师,你是不是对所有接近你的人都这么谨慎?”詹杨问。
“不是对所有人。是对我看不透的人。”可梦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看得透的人,不需要谨慎。我看不透的人,必须谨慎。”
“那你觉得,你看得透我吗?”詹杨问。
“看不透。”可梦说,“所以我坐在你对面,吃你请的麻辣烫,但不会答应你任何事。”
“我请的?”詹杨挑眉,“昨天是你付的钱。”
“今天你付。”可梦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三十六块,谢谢。”
詹杨看着那张油腻腻的菜单,上面用红色胶带贴着二维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三十六块钱。
“陈老师,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跟我吃一顿饭吗?”他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可梦说,“但你得知道,有多少人想请我吃这碗三十六块的麻辣烫,我都没答应。”
詹杨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玩味变成了认真。
“所以你是给我面子了?”他问。
“不是给你面子。是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可梦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你说你要带我玩大局。但我得先确认,你说的‘大局’是真的局,还是你在钓鱼。”
“我从不钓鱼。”詹杨说。
“每个人都说自己从不钓鱼。”可梦看着他,“但每个人都在钓鱼。区别只是饵料不同。有人用钱,有人用权,有人用感情。詹先生,你的饵料是什么?”
詹杨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可梦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你觉得我的饵料是什么?”他把问题抛回来。
可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一字一句地说:“你的饵料是——可能性。”
“可能性?”
“对。你给我看了一个更大的世界,让我觉得如果我跟你合作,我可以走得更快、飞得更高。但你没有告诉我,这个世界的门票是什么价格。”可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所以我不会买。至少在看清价格之前,不会。”
詹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玩味,不是欣赏,是一种“我输了”的认输。
“陈老师,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聪明人。比你聪明的有,比你有钱的有,比你地位高的也有。”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我面前这么清醒。”
“清醒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吃过亏。”可梦说。
“张灿?”詹杨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可梦没有回答。
詹杨也没有追问。
麻辣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店里来了几个新客人,声音嘈杂起来,老板在锅边忙活,勺子和锅沿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老师,我给你讲一个经济学悖论。”可梦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詹杨抬眉:“你给一个哈佛MBA讲经济学?”
“对。”可梦说,“因为有些悖论,跟学历没关系。”
“说来听听。”
“你听说过‘节省悖论’吗?”可梦看着他,“一个人越省钱,他的钱就越少。因为省钱意味着不消费,不消费意味着经济不增长,经济不增长意味着收入不增加。最后你省下来的那点钱,被通货膨胀吃掉了。”
詹杨点头:“凯恩斯的理论。”
“对。”可梦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悖论放在感情里也一样成立?”
詹杨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一个人越怕受伤,就越不敢付出。越不敢付出,就越得不到真心。越得不到真心,就越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真心。最后他把自己的心锁起来了,安全了,但也空了。”可梦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道数学题,“这就是‘感情节省悖论’。”
詹杨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冒犯,是被击中。
“你在说我?”他问。
“我在说很多人。”可梦看着他,“包括你。”
沉默。
麻辣烫店里的嘈杂声像被谁调低了音量。詹杨看着可梦,目光复杂——有惊讶,有被看穿的窘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终于有人敢跟我说这种话”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你捐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却用助理的微信加我。你亲自开车六个多小时来见我,却说是来吃麻辣烫。你坐在我对面,说你没有在钓鱼,但你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露出来。”可梦一个一个地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在詹杨的痛点上,“詹先生,你在感情上,是一个极度节省的人。你不肯浪费一分一毫的情感在不确定的人身上。所以你把自己包装得很好——礼貌、克制、进退有度。但这不是成熟,是胆小。”
詹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可梦面前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不是愤怒,是被说中了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陈老师,你说话确实很直接。”他的声音有些干。
“直接一点,节省时间。”可梦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
这一次,詹杨没有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麻辣烫的汤凉了,红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久到老板开始擦旁边的桌子,暗示他们要打烊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我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在生意上,谨慎让我成功。在感情上,谨慎让我——安全。但也让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比如?”可梦问。
詹杨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答案。
“比如,一个值得我冒风险的人。”他说。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可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詹先生,你在跟我表白?”她问,语气半真半假。
“不是表白。”詹杨说,“是告诉你,我在重新评估我的风控标准。”
“那你评估的结果是什么?”
“还在评估中。”詹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陈老师,今天这顿饭,是我吃过的性价比最高的一顿。三十六块钱,买了四个经济学悖论和一个心理分析。”
“不客气。”可梦也站起来,“下次来,我换一家店请你。学校门口还有一家烤串,比麻辣烫好吃。”
“好。”詹杨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下次还来。”
他转身走出麻辣烫店,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可梦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