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灿来学校闹事的第三天,可梦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校门口多了一个保安——老周被批评了,说他不该放陌生人进来。马建国在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老师的社会关系太复杂,影响学校形象”。赵美琳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说“听说有人来找你闹?哎呀,分手了就该断干净,拖着对谁都不好”。
可梦一个字都没回。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批改了四十三本作业,画了十二个笑脸,写了八条批语,纠正了十五道错题。红笔用掉了小半管墨水,粉笔灰又沾了一袖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昨晚林薇发来的消息:“张灿回深圳了。我听朋友说他现在状态很差,被公司列入优化名单了,大概率下个月走人。你小心点,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梦当时回复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张灿的下场,她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有点活该。但她没有幸灾乐祸,因为她知道,幸灾乐祸是一种向下看的心态,而她现在的目光,只往上看。
往上,是更高的账户余额,是更复杂的投资策略,是老K的认可,是詹杨那张手写的卡片,是那个还没有拨出的号码。
她不知道詹杨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但她有一种直觉——快了。
周五下午,四点半。
放学铃响了三分钟,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叽叽喳喳的,书包拍在后背上啪啪响。可梦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个地跟他们说“路上小心”“作业记得写”“周一见”。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她才转身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赵美琳已经走了,桌上还留着她的护手霜味道。李老师也走了,椅子推进桌底,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办公室里只剩可梦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
她把教案本装进包里,拿起水杯,关了灯,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体育老师在远处收器材。可梦穿过操场,走向校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小白鞋,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素面朝天,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两年的帆布包。
校门口,老周正在扫地。看到可梦出来,他停下扫帚,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陈老师,上次那个男的,后来没再来吧?”
“没有,周师傅。谢谢您。”
“那就好。以后他再来,你别出来,我直接报警。”老周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
可梦笑了笑:“好,谢谢周师傅。”
她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右拐,准备去公交站台。
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因为路边停着的那辆车,在这个小城市的街道上,实在太扎眼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色,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深蓝色光泽的、一看就知道漆面比普通车贵十倍的黑色。车身很长,比旁边那辆五菱宏光长了整整一截,车头那个竖着的三叉星标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只安静的猛兽蹲在路边。
可梦认识这辆车。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同款。在深圳,在鹏瑞莱佛士酒店的停车场,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因为那种车在深圳也不多见。而在这座连宝马都算豪车的三线小城,这辆迈巴赫的出现,就像一只孔雀走进了鸡群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车窗就摇下来了。
詹杨坐在驾驶座上。不是后座,是驾驶座。他自己开的车,没有司机,没有助理,没有随行人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手腕上戴着一块可梦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手指修长,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很有钱”的炫耀,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意外”的、带着一丝恶作剧意味的光。
“陈老师,不请我吃碗学校门口的麻辣烫?”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梦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想起上次在咖啡馆,他开着奔驰商务车来,她以为那已经够高调了。这次倒好,直接开迈巴赫来了,停在小学门口,穿着定制西装,摇下车窗,说要吃麻辣烫。
这一幕荒诞得像一部黑色幽默电影。
“詹先生,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梦走近两步,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他。
“知道。育才小学,你上班的地方。”詹杨的语气像在背一个已经查好的地址。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麻辣烫?”
“不知道。所以让你请。”
“你没吃过麻辣烫?”
“吃过。在纽约的时候,唐人街有一家,不正宗。”詹杨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描述一次不太愉快的投资经历。
可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好。你先把车停好,别停在校门口,挡着人家接孩子了。”
詹杨点了点头,发动车子,缓缓驶向前方。可梦站在路边,看着他开着那辆迈巴赫去找停车位,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一个身家几百亿的财阀继承人,在一个三线小城的小学门口找地方停他的豪车,只为了一碗麻辣烫。
她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詹杨来了。在我学校门口。”
林薇秒回了一个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什么?!他来干什么?!”
“吃麻辣烫。”
“???”
可梦锁了屏,把手机装进口袋。她站在路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头发,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
她不知道詹杨为什么来。但她知道,他绝对不是来吃麻辣烫的。
就像上次他不是来送证书的一样。
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而她现在的任务,是在这碗麻辣烫里,看清楚他的目的。
五分钟后,詹杨走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了两条街外的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和骑着电瓶车接孩子的家长中间,他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皮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时装周的T台上。
有接孩子的家长在看他,有卖烤红薯的大爷在看他,连路边蹲着的一只流浪猫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可梦忍住笑,指了指学校对面那条巷子:“麻辣烫在那边,走过去大概三分钟。”
詹杨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铺、水果摊、麻辣烫。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混合着卤味、油烟和洗衣液的味道。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衣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内衣。
詹杨的皮鞋踩在积水里,鞋面溅上了几滴污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梦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很多有钱人受不了这种“不体面”的环境。但詹杨没有皱眉,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跟着她,像一个普通的食客,走进了一家普通的麻辣烫店。
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塑料凳子,不锈钢的碗筷,墙上贴着菜单,用红色胶带固定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在锅里涮串串,看到可梦进来,笑呵呵地打招呼:“陈老师来啦!今天吃点什么?”
“老板,来两碗,微辣,加一份藕片和豆皮。”可梦熟练地点单,然后转头看詹杨,“你要什么?自己选。”
詹杨站在冰柜前,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串串——鱼丸、牛肉丸、豆腐泡、金针菇、藕片、土豆片、海带结、鸭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可梦:“你推荐什么?”
“藕片和豆皮,我点了。你再选几样你喜欢的。”
詹杨伸手拿了一串鱼丸、一串牛肉丸、一串豆腐泡、一串金针菇,动作不太熟练,像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自己拿菜。
可梦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根竹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拍下来——标题就叫《财阀继承人的平民时刻》。
但她没有拍。
因为她知道,詹杨不是来体验生活的。
他是来见她的。
而麻辣烫,只是一个借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子。桌子上有之前客人留下的水渍,纸巾擦不干净,詹杨的西装袖口差点蹭上去,他微微侧了一下手臂,避开了。
可梦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詹先生,你上次说你在江西支教过两个月。”她开口。
“嗯。”
“那两个月,你没吃过麻辣烫?”
“吃过。但不是这种。”詹杨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墙上的油渍、地上的烟头、隔壁桌一个正在大声打电话的中年男人,“这种环境的,第一次。”
“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没吃,不知道。”詹杨说,“但环境不影响味道。我在江西的时候,住的房子下雨天漏水,吃的饭菜里经常有沙子,但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因为饿。”
可梦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支教的时候,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学校。中午没有食堂,孩子们自己带饭,有些孩子带的是白饭加咸菜,有些连饭都没有。”詹杨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把自己带的干粮分给他们,但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后来你做公益了?”可梦问。
“做了。捐了几所学校,资助了一批学生。”詹杨说,“但我后来发现,捐学校只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解决不了‘好不好’的问题。没有好老师,学校只是一栋空房子。”
可梦沉默了。
她是老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乡村教育缺的不是房子,是老师——是好老师,是留得住的好老师。而她所在的这所小学,虽然不在乡村,但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留不住人。
“詹先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可梦看着他。
詹杨正要回答,老板端着两碗麻辣烫过来了。
“陈老师,你的,微辣。这位帅哥,你的,也是微辣。一共三十六块。”
可梦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詹杨看着她付钱,没有抢着买单。这在很多男人看来是“不绅士”的举动,但可梦反而觉得舒服。因为她不喜欢那种“我请你”的潜台词——你欠我的。
她不需要欠任何人。
詹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