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可梦问。
“不错。”他说,又夹了一块藕片,“比纽约唐人街那家强。”
可梦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麻辣烫。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谁都没说话。隔壁桌的中年男人挂了电话,开始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老板在锅边涮串串,蒸汽升腾,模糊了灯光。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会是一张很有意思的照片——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坐在油腻的塑料凳子上,吃着一碗六块钱的麻辣烫。
像两个世界短暂地重叠了一下。
然后分开。
“陈老师。”詹杨放下筷子,看着可梦。
“嗯?”
“上次那张卡片,你看到了?”
可梦知道他说的是那张手写号码的白色卡片。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打?”
“因为没有必要。”可梦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的资源。至少现在不需要。”
詹杨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失望,是欣赏。
“你知不知道,很少有人对我这么直接。”他说。
“我知道。”可梦放下筷子,“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今天对你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你反而不会坐在这里吃麻辣烫。因为那种人,你见得多了。”
詹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上次在咖啡馆更深,带着一种“被你猜中了”的无奈。
“陈老师,你教什么科目的?”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的问题。
“数学。”
“那你应该知道,概率论里有一个概念——小概率事件在一次试验中几乎不会发生。”詹杨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一个小城市的小学老师,两个月从五万做到一百多万,在闭门会上让所有人闭嘴,在拍卖会上用八十六万买下我的项链。这些事情,按照概率论,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它发生了。”可梦说。
“所以我想知道,你还能创造多少小概率事件。”詹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面贴满菜单的墙上,“陈老师,我不是来追你的。我是来邀请你的——邀请你进入一个更大的游戏。”
“什么游戏?”
“你已经在玩的那个游戏。”詹杨说,“金融市场。只不过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钱,玩的是小局。我可以带你玩大局。”
可梦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在判断。
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钓鱼。判断他说的大局是什么,判断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詹先生,你说的‘大局’,需要我付出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需要付出。”詹杨说,“只需要你用你的脑子。你的分析能力,你的判断力,你的风控意识。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可梦沉默了很久。
麻辣烫的汤已经凉了,上面的红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隔壁桌的中年男人走了,新来了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一人点了一碗,边吃边聊学校里的事。
“我考虑一下。”可梦最终说。
“可以。”詹杨站起来,“但别考虑太久。机会不等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不是上次那张手写的卡片,是正式的——深灰色的底,烫金的字,上面印着“詹杨”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上次那张是我私人号码,这张是工作号。”他说,“你想好了,打哪个都行。”
可梦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装进包里。
“詹先生,你怎么来的?”
“开车。”
“从深圳开到这儿?”
“嗯。”
“开了多久?”
“六个多小时。”詹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我下楼买了杯咖啡”。
可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疯。从深圳开车到这座没有机场的城市,六个多小时,就为了一碗麻辣烫和一句“我考虑一下”。
“你住哪儿?”她问。
“省城。”詹杨说,“明天早上还有个会,今晚得赶回去。”
可梦愣了一下。从这儿到省城,还要开两个多小时。他吃完麻辣烫,还要再开两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酒店。明天一早开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何必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何必?因为他想见她。不是浪漫,不是冲动,是一种——“这个人值得我花八个小时在路上”的判断。
詹杨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可梦。
“陈老师,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味道确实不错。”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可梦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深灰色的西装,笔挺的脊背,不紧不慢的步伐。
他走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像两只发光的眼睛。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可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麻辣烫。
她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藕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藕片已经不脆了,但还是甜的。
她想,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穿着一身几万块的定制西装,坐在六块钱一碗的麻辣烫店里,吃得比谁都认真。开着几百万的迈巴赫,开六个多小时,就为了见一个人十五分钟。
这种“偶遇”技术,真的很不入流。
但有效。
因为她的脑子里,现在全是他的影子。
晚上,可梦回到家,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把包里的那张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深灰色的底,烫金的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简洁,克制,不留任何多余的线索。
和它的主人一样。
可梦靠在椅背里,看着那张名片,手里转着手机。
她在想一个问题:詹杨今天说的“大局”,到底是什么?
他是真心想带她玩,还是想把她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是看中了她的脑子,还是看中了别的什么?
她想不出来。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詹杨不是张灿。张灿是那种在感情里精打细算的人,付出就要回报,给了就要拿走。詹杨不一样,他的格局更大,心思更深,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让可梦兴奋,也让她警惕。
她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华微电子的股价还在涨,她的浮盈又多了几千块。总资产已经接近一百四十万,距离三百万的目标还有一半多。
她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因为钱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说“我不爱你了”。
詹杨说的“大局”,需要钱。
但如果她跟詹杨合作,她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夜莺”了。
她会是詹杨的合作伙伴,或者——下属。
她不喜欢“下属”这个词。
可梦把名片放进抽屉里,和那条翡翠项链放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加密文档,在《独立计划》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6年4月,詹杨邀请我进入更大的游戏。我还没有答应。因为我需要确认——这个游戏,到底是谁的棋盘。”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想起詹杨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小概率事件。
她想,如果詹杨知道,她现在的脑子里全是他今天穿着定制西装吃麻辣烫的画面,会不会觉得这也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条等待她去走的路。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别想了,明天还要上课。
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