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可梦没有急着离开深圳。
她订了周日下午的火车票,打算用上午的时间去一趟深圳湾公园。不是去看海,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但计划被打乱了。
早上八点,手机响了。林薇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可梦,你看社群了吗?”
“没有,刚醒。”
“你快看!老K发了个帖子,说你是‘今年以来最大的惊喜’。下面跟帖都疯了,全在问你是谁、哪个机构的。还有人说你就是个小学老师,然后被一群人追着骂,说‘小学老师能分析出华微电子的逻辑,那你是什么’。”
可梦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你在闭门会上的发言整理成了文字版,发在帖子里了。现在转发量已经破了两百——你知道我们社群一共才一百多人,破两百意味着很多人都转给圈子外的人看了。”
可梦沉默了几秒,说:“我不需要这个。”
“但你需要。”林薇的语气认真起来,“可梦,你要在这个圈子里站稳,就需要认可。不是别人的认可让你变得厉害,是你本来就厉害,别人的认可只是帮你打开更多的门。现在门已经开了,你走不走?”
可梦想了想,说:“走。”
“那就别矫情了。下午的火车是吧?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可梦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社群。
老K的帖子标题很简单:《说说夜莺》。
内容也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往湖里扔石头。
“夜莺,入圈不到两年,个人投资者,无机构背景,无内幕信息。华微电子的分析逻辑,是她自己通过公开信息推导出来的。闭门会上的发言,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圈子里发声。我不评价她的水平,让市场来评价。但我要说一句——这个圈子里,太久没有出现这样的新面孔了。”
下面跟帖已经超过五十条。
有人在问夜莺的真实身份,有人在讨论华微电子的后市,有人直接说“老K这么捧一个人,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可梦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太假。谦虚?太装。无视?太傲。
那就什么都不说。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中午,可梦和林薇在万象城的一家日料店吃饭。
林薇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恤牛仔裤,素颜,和昨晚在拍卖会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可梦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小白鞋。
两个女人坐在吧台前,面前摆着几盘刺身和一碗味噌汤,像是在大学时一起吃食堂一样自然。
“你昨晚拍那条项链,到底怎么想的?”林薇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塞进嘴里,“八十六万,你账户里总共才一百多万,一口气花了百分之八十的身家买一条项链?你的风控呢?”
可梦喝了一口味噌汤,不紧不慢地说:“我没花自己的钱。”
林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条项链,昨晚就有人出价要买走了。出价比我高。”
“谁?”
可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消息,递给林薇看。
消息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陈女士,那条翡翠项链,我愿意出一百万。如果您愿意转让,请随时联系我。”
林薇看完,眼睛瞪大了:“一百万?你八十六万买的,转手就赚十四万?”
“我没答应。”可梦拿回手机,“但这个消息验证了我的判断——那条项链,不是普通的翡翠,是有特殊意义的。那几桌前排的大佬们都知道,但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所以我拍下来,不是为了戴,是为了弄清楚。”
林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陈可梦,你变了。你以前连买件三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一出手就是八十多万,而且不是为了自己戴,是为了——套利?”
“不是套利。”可梦放下筷子,“是获取信息。那条项链是詹杨捐赠的,他想用这条项链传递什么信号?为什么前排的人都不出手,放任一个后排的男人叫价到八十四万?这些信息,比我花出去的八十多万值钱。”
林薇靠在椅背里,用一种“我服了”的眼神看着可梦:“你这不是投资,你这是——做局。”
“我只是在解局。”可梦说,“有人设了局,我看懂了,就进去了。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局里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昨晚在后台和詹杨的那十几分钟。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个男人的问题,那个男人的笑——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他不是在“交接”一条项链。
他是在测试她。
测试她的反应,测试她的逻辑,测试她值不值得被纳入他的棋盘。
而她,还看不出他的棋盘有多大。
同一时间,深圳某出租屋。
张灿坐在床边,面前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啤酒罐。他昨晚喝了一整夜,从拍卖会回来就开始喝,喝到凌晨三点,睡了两三个小时又被渴醒,然后继续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全是江晚晴的消息。
“张灿,我们分手吧。”
“你不回消息是吧?好,那就当分了。”
“你的东西我会叫人送到你公司,以后别联系我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之后再也没有。
张灿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江晚晴要的不是他的解释,是他的钱。而他没有钱。不仅没有钱,还在所有人面前,被他的前女友用钱狠狠地羞辱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场景。
拍卖槌落下的时候,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A区三排。然后,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全场,微微点头,像在致意,又像是在说——对,是我。
那一瞬间,张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痛苦,是一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
是看见一个你以为已经被你远远甩在身后的人,忽然出现在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然后用一个转身告诉你——你才是那个被甩在后面的人。
可梦转过身的那一秒,她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但只有一秒。
因为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E区,扫过他坐的位置,然后收回去,像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张灿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一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实际上什么都不是的小丑。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他盯着那个水渍,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可梦转身的那个画面。
那个他爱过、冷落过、最后抛弃的女人。
那个他以为会哭着求他别走的女人。
那个他发短信“为你好”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被一群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大佬们注视着,用八十六万拍下他买不起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