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坐在E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流浪的、没人在意的野狗。
张灿闭上眼睛。
眼眶是干的。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深圳湾一号,某高层私人会所。
詹杨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的对面坐着老K,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黑色的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拍卖图册,翻到了第七条——翡翠项链的那一页。
老K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昨晚见了夜莺?”
“见了。”詹杨说。
“怎么样?”
“很有意思。”詹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语气不紧不慢,“她说她买那条项链,是为了发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她来了。”
老K笑了:“这孩子,倒是真敢说。”
“她不是孩子。”詹杨转过头,看着老K,“她比你我都小不了几岁,而且——她不是靠谁上来的。我查过她的背景,三线城市的小学老师,教了三年数学,有一个在一起七年的前任。她的金融知识全是自学的,没有内幕,没有关系,没有背景。一年前个月前,她的账户里只有五万块钱。”
老K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年,从五万到一百多万?”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确定她没有别的渠道?”
“确定。”詹杨说,“我让吴特助查了三遍。她的资金来源很干净,交易记录也经得起查。她的操作风格很稳,仓位控制得很好,止损纪律也很严。不像新手,但确实是个新手。”
“那说明她是天生的。”老K放下咖啡杯,“这个行当,努力可以让你不亏钱,但天赋才能让你赚钱。她有天赋。”
“我知道。”詹杨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老K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审视。
詹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不怎么办。先看看。”
“看看?”老K笑了,“詹杨,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先看看’。你看得太久了,机会就没了。不管是生意,还是人。”
詹杨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深圳湾的海面上,碎金一样闪闪烁烁。他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却全是可梦的脸——不是拍下项链时的那张脸,是在后台休息室里,她看着他说“我买的是一个信号”的那张脸。
那样的表情,他在多少人脸上见过?
那些在谈判桌上对他毕恭毕敬的合作方,在社交场合对他阿谀奉承的名媛,在会议室里对他察言观色的下属。他们看他,要么带着算计,要么带着仰视,要么带着恐惧。
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是崇拜,不是讨好,不是畏惧。
是平等。
像两个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在交换信息,在评估彼此的实力,在不卑不亢地说“你不比我高,我也不比你低”。
这种平等,在詹杨的世界里,太少了。
少到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而现在,一个教小学数学的女人,给了他这种感觉。
詹杨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跨海大桥。
“老K,”他背对着老K,声音不大,“你说,一个小学老师,是怎么做到两个月赚一百万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天赋。”
“不止。”詹杨转过身,“是狠。对自己狠。你想想,一个在小县城教了三年书的女人,被男朋友甩了,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找下一个男人。她做了什么?她用两个月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一个能在闭门会上让所有人闭嘴的人。这不是天赋能做到的。这是——有一种东西在她心里烧起来了。”
老K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得对。这种东西,要么让她飞得很高,要么让她摔得很惨。”
“那就要看,是谁在她身边。”詹杨说。
老K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詹杨说的“谁在她身边”,指的是谁。
周日下午,深圳北站。
可梦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小孩在哭,情侣在拥抱,商务人士在打电话。
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拿出手机。
有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陈女士您好,我是詹杨先生的助理,姓吴。詹先生让我转达,如果您有兴趣,下周詹氏集团有一个投资项目说明会,欢迎您参加。”
可梦看着那条申请,没有立刻通过。
她想起了昨晚在后台的对话,想起了詹杨看她的眼神,想起了老K说的“詹杨刚才问我你是谁”。
她想,这个人,效率真高。
昨天才见面,今天就派助理来加微信了。
不是追她——她不会天真到以为一个顶级财阀的继承人会对她一见钟情。是另一种东西:詹杨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某种价值。
那种价值,和她是男是女、长得好不好看、穿什么裙子无关。
只和她的脑子有关。
可梦通过了申请,回复了一条消息:“请转告詹先生,我会考虑。”
吴助理秒回:“好的,陈女士。具体时间和地点稍后发您。”
可梦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里,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潮。
这些人里,有去打工的,有去上学的,有去探亲的,有去旅游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不知道昨天在深圳湾的某间酒店里,有一群人在用八十六万买一条项链。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个拍下项链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们中间,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和任何一个普通旅客没什么区别。
可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昨天,这只手举起了37号号牌,喊出了八十六万。
今天,这只手握着火车票,等待着那趟载她回小县城的列车。
两个世界,在她身上交错。
一个世界是粉笔灰、红墨水、赵美琳的炫耀、马建国的训话。
另一个世界是K线图、财报、闭门会、拍卖会、詹杨的目光。
她在这两个世界里穿行,像一只鸟在两种气候之间迁徙。
但她知道,她不会在两个世界里停留太久。
因为有一个世界,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吞掉另一个世界。
广播响了:“G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客到A5检票口排队。”
可梦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队伍。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深圳还会再来的。
而下次来,可能就不是坐二等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