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可梦被闹钟叫醒。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手机,而是看向窗外。深圳湾的晨光穿过落地窗,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海面上有早起的渔船,慢悠悠地拖着网,像一幅水墨画里才有的场景。
她躺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今天,是闭门会的日子。
可梦走进浴室,花洒的水浇下来,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让水流冲走最后一丝困意。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议程——上午是宏观策略专场,下午是行业论坛,中间穿插了几个闭门研讨。她要在第二个研讨环节发言,主题是“供应链重构下的投资机会”。
她昨晚已经把自己的观点梳理了三遍,数据表格做了两版,预演了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交给现场。
七点半,可梦换好衣服,站在全身镜前。
一条黑色连衣裙。
不是什么大牌,是她在网上淘的,花了不到五百块。但版型意外地好,收腰,过膝,领口是小V领,露出锁骨,但不会太过。面料有些厚度,垂坠感不错,不显廉价。
她把头发放下来,不再是那个低马尾。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是她昨晚用卷发棒自己做的。化了淡妆——粉底、眉笔、豆沙色口红。比平时多涂了一层睫毛膏,眼睛看起来更深邃了一些。
镜子里的女人,和她每天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一个,像是两个人。
不是换了脸,是换了气。
那层藏在骨子里的、被粉笔灰和张灿的冷暴力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表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陈默,去吧。”
八点四十五分,可梦走出房间。
电梯下行,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签到了。
闭门会的会场在酒店七十二层的会议厅,需要单独坐电梯上去。可梦走到签到台前,递上邀请函。
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递给她一个胸牌,上面印着“陈默”两个字,下面是她的编号——NO.0097。
她把胸牌别在裙子上,走进电梯。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互相之间似乎认识,在小声交谈。看到可梦进来,他们的目光扫了一眼,然后移开——没有人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
在这个圈子里,年轻女性通常意味着两种身份:助理,或者花瓶。
可梦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她不在意。
电梯到了七十二层,门打开,视野瞬间开阔。
会议厅是一整层的空间,三面都是落地玻璃,能看到深圳湾的全景——海、山、城市的天际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厅内布置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圈环形的会议桌,大约一百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个名牌和一份会议资料。
可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环顾四周,陆续有人走进来。都是五六十岁的男人居多,偶尔有几个四十多岁的,三十岁以下的寥寥无几,女性更是屈指可数。可梦数了数,包括她在内,一共五个女人。
她扫了一眼那些名牌上的名字和背后的机构——某某资本、某某基金、某某家族办公室。每一个名字在业内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而她的名牌上,只有“陈默”两个字,没有任何机构后缀。
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符号。
但她没有不安。
因为坐在这个房间里的资格,不是机构给的,是导师给的。而导师之所以给她,是因为她的分析能力得到了认可。
这就够了。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可梦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郑维庸,是国内最顶级的一家对冲基金的创始人,管理规模超过五百亿。
“欢迎各位参加本次闭门会。”郑维庸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能听清楚,“今天的议程大家已经看到了。我们直接进入第一个议题——2025年二季度全球宏观展望。”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家外资机构的合伙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流利的中文讲了十五分钟,核心观点是:美国经济软着陆概率上升,美联储可能在二季度末开始降息,全球资金将重新流向新兴市场。
他讲完之后,现场有几个人提问,气氛还算热烈。
可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逻辑清晰,每一个观点下面都标注了支撑数据和可能的风险点。
第二个议题是A股市场二季度策略。
发言的是一个国内券商的策略首席,四十出头,语速很快,PPT做了五十多页,从宏观经济讲到行业配置,从资金流向讲到技术分析。核心结论是:二季度市场整体震荡,结构性机会在科技和消费。
可梦听得很认真,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首席的结论,她大部分认同。但在消费股的判断上,她和他的观点有分歧——他认为消费股已经跌出了价值,可以左侧布局;而她认为消费股的调整还没有结束,核心供应商的抛售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她把这个分歧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上午的议程在十二点结束,午餐在会议厅旁边的餐厅,自助形式。
可梦端着盘子拿了一些沙拉和水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不太想在吃饭的时候应酬,想趁着午休再准备一下下午的发言。
但有人不打算让她安静。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容可掬:“陈默?你好,我是王建国,中盛资本的。”
可梦礼貌地点头:“王总好。”
“陈默,你之前在哪个机构?”王建国夹了一块牛排,语气随意。
“我是个人投资者。”可梦说。
“个人?”王建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个人投资者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可梦笑了笑:“可能是运气好吧。”
王建国看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客气。然后他笑了,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上午的议题。
可梦应付了几句,吃完饭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她回到会议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把下午要发言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数据、逻辑、结论。
没有问题。
下午两点,第二个研讨环节开始。
议题是“供应链重构下的投资机会”。主持人是一个私募大佬,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可梦认出他就是社群里的“老K”——那个管理上百亿资金、加了她微信的人。
老K的开场白很简短:“供应链重构是未来两三年最大的结构性机会之一。但具体怎么布局,标的怎么选,大家分歧很大。今天我们就来掰扯掰扯。”
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可梦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谁先来?”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某大型公募基金的基金经理,他看好的是供应链重构下的另一个细分领域——物流。他讲得很详细,从仓储到运输,从干线到最后一公里,数据翔实,逻辑严谨。
他讲完之后,现场有几个人点头,也有人提出了质疑,认为物流行业的竞争格局太差,利润空间太薄。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投资人,她看好的是自动化设备。观点也很清晰,但可梦听出了一个问题——她把供应链重构的受益顺序搞反了。最先受益的应该是核心供应商,然后才是外围的设备和服务商。
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分歧。
第三个发言的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男性,三十出头,看起来像是某个家族办公室的人。他看好的方向是半导体,但标的选得有些激进——一家还没盈利的公司,估值已经被炒得很高。
现场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直接反驳。
老K听完三个发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还有谁想说的?”
沉默了几秒。
可梦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湿漉漉的,但她告诉自己:稳住。她按下了面前麦克风的开关。
“我来说几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整个房间的目光转向她——那些五六十岁的大佬们,有的露出了意外,有的饶有兴致,有的面无表情,还有一两个露出了“这谁”的困惑表情。
可梦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她没有准备PPT。
“我叫陈默,个人投资者。”她先做了最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直奔主题,“关于供应链重构,我的核心观点是——最确定的受益方向是半导体封测,最被低估的标的是华微电子。”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可梦没有理会,继续说。
“我讲三个层次。”
她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供应链结构图,一边画一边说:“第一,供应链重构不是概念,是正在进行的事实。全球科技巨头的核心供应商已经开始将产能从东南亚转移回国内。这不是因为成本,是因为地缘政治和供应链安全。一旦启动,这个趋势不可逆。”
她写下第一组数据:“我统计了过去六个月的公开信息,至少有七家核心供应商发布了产能转移的公告。其中三家已经明确了时间表,最晚的在今年三季度完成。”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