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可梦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珠江口灰蓝色的水面上,跨海大桥像一条细线,把两座超级城市连在一起。高楼从地面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森林。
这是她第三次来深圳。
第一次是大三暑假,张灿刚拿到实习offer,兴奋地打电话说“可梦你快来,我带你看海”。她在绿皮火车上站了十二个小时,腿肿了一圈,见到他的时候却笑得像个傻子。他们去了深圳湾公园,张灿指着对面说“那是香港”,她踮起脚尖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山影。那天傍晚涨潮,海浪拍打石堤,水花溅到她的裙子上,张灿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擦,抬起头说“以后我们住在海边好不好”。她说好。
第二次是两年前,张灿说工作太忙回不来,让她过去。她坐了八小时高铁,到他出租屋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在打游戏,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吃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在深圳湾说要住在海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第三次。
不是为任何人来的。
可梦拎着行李箱走出宝安机场,南国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三月的深圳已经二十多度,比北方高出将近十度,她身上那件薄毛呢外套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拥抱。可梦站在出口处,打开手机导航,输入酒店地址——鹏瑞莱佛士酒店。
林薇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
“我下午还有个会,晚上来找你。你今晚先休息,明天闭门会咱们一起。”
“好。”
可梦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帮她放好行李箱,问:“美女,来深圳旅游?”
“嗯,算是吧。”可梦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这个季节最好了,不冷不热,适合出去玩。”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推荐你去世界之窗、欢乐谷,还有那个什么——深圳湾公园,晚上去可漂亮了。”
“去过。”可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声音很轻。
“去过?那你是来过的?”
“嗯,来过几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可梦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鹏瑞莱佛士酒店,坐落于深圳湾一号,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酒店之一。
可梦站在大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阳光在无数个平面上折射,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她拉开门,微笑说“欢迎光临”。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的平底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大堂中央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挂凝固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木质调,高级、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梦走到前台,递上身份证。
“您好,陈默女士,您预订的是豪华海景大床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前台小姐的笑容标准而礼貌,“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三十八楼,电梯在右手边。”
“谢谢。”
可梦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舒适的小白鞋。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淡淡的口红。和以前来深圳穿的那件起球的毛衣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但和这间酒店的气场相比,还是显得——普通。
太普通了。
像一个误入顶级场所的游客。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不是来住酒店的,她是来参加闭门会的。她也不需要靠穿着来证明自己属于这里。她靠的是脑子。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女人的打扮要精致得多,一条印花连衣裙,香奈儿的翻盖包,金色的锁骨链,指甲涂着鲜红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可梦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时间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认出了他。
张灿。
张灿也认出了她。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然后迅速收敛,变成一种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刻意的冷淡上。
可梦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目光掠过张灿,落在旁边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可梦的打扮,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
典型的“正宫审视前女友”的表情。
可梦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走进电梯,站在另一侧,背靠着电梯壁,行李箱放在脚边。
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沉默。
空气中有两种香味:一种是那个女人身上浓烈的花香调香水,另一种是可梦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二十块钱一大桶的那种。
“可梦?你怎么在这儿?”张灿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前同事打招呼。
“住酒店。”可梦说。
“住这儿?”张灿的语气微微上扬,那种“你怎么住得起”的潜台词,比说出来还明显。
可梦没解释。
旁边的女人拉了拉张灿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认识的?”
声音不算小,至少可梦听得一清二楚。
“嗯,我跟你提过的。”张灿的声音也压低了,但同样没压低到可梦听不见的程度,“就是那个——前女友。”
“就是她?”女人的眼神又扫了一遍可梦,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从上到下,像在估价,“你不是说她在小县城当老师吗?”
“是啊。”张灿说。
“那她怎么住这儿?这酒店一晚上三千多呢。”
张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可梦:“可梦,你来深圳旅游?”
“有事。”可梦说。
“什么事?”
可梦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二十几楼,张灿和那个女人出去了。女人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可梦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恶意,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她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会是找什么人的吧?”女人的声音从电梯门缝里飘进来。
“别管她了,跟她没关系了。”张灿说。
电梯门关上。
可梦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按键上那个发光的“38”数字。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苦。
张灿那一眼,她读懂了。
那不是关心,不是好奇,甚至不是怨恨。
那是轻蔑。
一种“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轻蔑,一种“你还是那个小县城老师”的轻蔑,一种“你的世界和这里不匹配”的轻蔑。
七年感情,最后留下的,不是爱,不是恨,是轻蔑。
可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打开。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走廊的地毯厚实而柔软,轮子碾压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的房卡在门锁上滴了一声,门推开,窗帘自动缓缓拉开,露出一整面落地窗。
窗外是深圳湾。
蓝色的海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对岸的山脉若隐若现,那是香港。天空是一种不太透明的蓝,像蒙了一层薄纱。
可梦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到酒店了吗?房间怎么样?”
可梦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到了。房间很好,能看到海。”
林薇发来一个羡慕的表情:“那可是鹏瑞莱佛士!我都没住过那么好的。谁给你订的?”
可梦想了想,回复:“我自己。”
林薇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你飘了啊陈可梦,三千多一晚你舍得?”
可梦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不舍得。
但她需要这个场合,需要这个气场,需要在这个即将聚集全国最顶尖投资者的地方,有一个能让她静下心来思考和准备的空间。
三千五一晚,不是消费,是投资。
对自己未来的投资。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三套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把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好。